宋知予忍不住皱眉,她说不出为什么,这人就这样毫无正形地站在那里,便有一些惹人恼火的讨厌。
赵召的圆脸适时地遮住她的目光,呲着牙笑:
“我家公子说了,相遇便是缘分,上次因宋二姑娘得病未能得见,如今偶遇倒是正好,不如上前一叙?”
彩月微微瞪大了眼,惊喜和烦闷的心情一同升起。这谢小将军竟然真的是专门来见二姑娘的!
宋知予眉心锁得更紧,想起他那日不请自来的轻浮行径,一时也不顾礼数,道:
“还请你转告他,既是将军主动想要相谈,如此行径实在失礼,更何况那日唐突登门,可曾在意过姑娘家的名声?”
赵召一怔,扭头看了看几丈远的谢聿安,忍不住挠了挠头。
他原本想着过来传个话请人过去就行了,怎么还要传话回去?
眼看宋知予一副老神在在不打算挪步的模样,赵召没法子,只能跑回去。
片刻后又噔噔噔地跑回来,苦着脸:
“公子说,姑娘这样在意礼数和名声,是能当饭吃…还是当床榻睡?”
“还说……姑娘既然已经来了,便说明也是对名声没那么在乎。又何必人到了跟前,才开始惺惺作态,装矜持?”
宋知予怔然片刻,因突如其来的羞恼,耳根噌得一下烧红,静了片刻,扭身就走。
彩月一时又懵又急,连忙快步跟上,忍不住劝道:
“姑娘在意名声是应该的,可是…可是……,没错,谢小将军这话说得的确有些冒昧,可他也许是在战场上厮杀惯的,不像京城中的那些公子哥一样注重言辞。”
“姑娘这样的条件,若想寻一个好的夫婿,总是要在性子上迁就一下的……”
宋知予猛地站住脚,冷然回首,重复地问了一遍:
“我这样的条件?好,你倒是说说,我是怎样的条件?”
彩月一愣,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这些日子,宋知予一向寡言少语,甚至在平日里丫鬟的活计上都甚少麻烦自己。这没有让彩月觉得她心地善良、体恤下人,反而更加觉得宋知予身为主子却活得不如一个丫鬟,是可以被随意对待、轻视的软性子。
可她说到底也是主子。
彩月忍不住两股发颤,膝盖一软,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是奴婢失言,请主子责罚。”
宋知予气得心绪起伏,又突然觉得自己本不该这样动怒。
这些年来,她早习惯了明里暗里的冷眼、嘲讽,自以为只要自己不轻视自己,别人的态度便伤不了她一丝一毫。
但自从被召回府以后,她就被架在了任人相看、评判的位置,仿佛因为谢聿安是身居高位的天之骄子,自己与他沾上关系,便成了低贱入泥的东西,被他踩进脚底,都会脏了他的鞋一样。
可她是什么样的条件?
她从小知书识礼,虽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但再难的处境下也从不示弱、攀附于人,就算无数人轻视她、嘲笑她,她宋知予也从不曾自轻自贱。
凭什么?
凭什么与他谢聿安沾上关系,便要抹杀她的所有价值?
难道全天下的女子,立身于世,衡量其价值的唯一标准,便是是否配得上成为一个男子的妻子吗?
可是这些话,她何必跟一个轻视自己的丫鬟解释?难道她努力自证,便能改变她容貌已毁的现实,便能让她尊重自己?
她不屑于在这些事上浪费精力。
“我与他绝无可能,也不必再见。起来,回府。”宋知予冷声道,提步往外走。
彩月一愣,还想再辩,却不敢再贸然开口。
等上了马车,宋知予闭眼静思,努力平息自己浮动的心绪。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今日动怒发火实在没有必要。
她原本便打算熬过这些时日,便想办法出府去。到时候,她若是嫁了人,便帮刘知容顾好生意。
她和他早就商量好了,婚姻于二人只是一种形式,到了合适的时机,她会让出正妻的位置,到时候云游天下、四处授学也好,找个地方开一家书坊也罢,世上能够自食其力的办法那样多,不愁无法养活自己。虽然她的脸始终是个问题,但李呈白也说了,烧毁的皮肤并非完全不可治,只要找到合适的药……
李呈白说,北境有一种类似雪狼的野兽,其骨血中有一味其药,可令肌肤再生,到时候她毁掉的皮肤不说完全恢复,至少恢复八成也是可以的。
也许她可以一边赚钱一边往北方走……
正沉浸在思绪中,却觉得马车的车厢猛地一晃,咯吱一声微微停顿,然后,似乎向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宋知予眼睫一颤,鼻尖传来一阵冷冽的香,像是浸在雪水里的雪莲草。
她没有睁眼,却微微攥紧了拳头,稳住声音,问:
“将军这是何意?”
一旁,他带着玩味的声音轻笑一声,“你倒不是个蠢的。”
下一刻,她却感觉到脖颈皮肤上贴上一个冰冷的东西,冷得她本能地一激灵。
他语气中的玩味褪去,声音也带上冷意,
“敢轻举妄动,我即刻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