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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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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二十一年二月廿一 十里亭归途】

马向南,车向北。

出十里亭后,在岔路口停了一炷香的时间。左边回京,右边……是她去的方向。

最终选了左边。

不是不敢选右边,是不能。实务司三千匠户等着粮饷,北疆新渠等着图纸,江南春汛等着预案。肩上担着这些,便没了任性的资格。

忽然想起她当年在江宁说的话:“沈大人肩上担着万民生计,每一步都错不得。”

那时以为她是知我,如今才懂,她是在提醒自己——提醒这个要算计的人,有多么“错不得”。

多可笑。

马过谢家老宅时,下马进去看了。海棠将开未开,花苞青硬,在月光下像凝固的血滴。摘了一枝带回,插在书房瓶里。

或许永远不会开了。

就像有些话,永远不必再说。

【永初二十三年腊月廿三江宁旧宅】

《山河水利志》初稿成,夜宿老宅。

翻检父亲旧物,在箱底发现一封信——是谢蕴公当年写给父亲的,落款永初九年。信中说:“治水之难,不在工而在人;治世之难,不在法而在心。吾辈所能为者,唯以赤子之心,行踏实之事,余者,交予天意。”

“交予天意”。

四字千钧。

忽然想,若当年谢公未蒙冤,她不必成为“惊鸿”,我不必遇见她。她会是江宁才女,嫁个寻常书生,诗酒平生;我会是寒门官员,娶个温婉妻子,治水安民。

两条平行线,永不相交。

可天意弄人,让我们以最不堪的方式相遇,又以最惨烈的方式别离。

如今她在北,我在南。她教边童识字,我修十三省水利。看似殊途,实则同归——都在做谢公信中说的“踏实之事”。

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同归”?

砚,你又在痴想了。

【永初三十一年三月初七夜】

北疆来讯:她改良的纺车已推广至各屯所,效率提三成。

实务司主事在信中写:“边妇感念,私下立长生牌位,称‘纺车娘子’。”

“纺车娘子”。

四字在灯下看了许久,忽然想起永初十八年上元,江宁灯市。她指着盏走马灯说:“这灯转得真快,像纺车。”

我笑她:“谢小姐还懂纺车?”

她垂眸:“家母早逝,妾身幼时曾随乳娘学过纺纱。纱线从指间流过时,有种奇异的安宁。”

那时不懂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哀伤。

如今懂了,却已隔了十三载春秋,三千里山河。

提笔想给她写信,写“纺车甚好”,写“保重身体”,写……很多很多。

最终只写了三字:“纺车好。”

不敢多写,怕一字成谶,惊扰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信托商队带走时,窗外海棠正落花。花瓣扑在信笺上,粘了一瓣在封口,像枚小小的封印。

封印一段过往,也封印一场,永不宣之于口的牵挂。

【永初三十五年清明雨夜】

“南坡春深”。

四字如刀,劈开十四年的自欺欺人。

一直以为,只要她还活着,还在那片土地上做着实事,我们之间就还有某种隐秘的牵连——像两棵隔山相望的树,根在看不见的地下,或许曾有过一瞬间的触碰。

现在树倒了。

倒在南坡,墓碑朝南。

主事的信中说,墓前已有野花自发。不知是哪种花?北地苦寒,大抵是些不知名的野菊或苜蓿。若在江南,该是海棠。

忽然想起她临终前托人带来的那封信。信很短,只问:“江南海棠,今岁可曾开花?”

花开不开,于她已无意义。

于我却成了余生每年春天,必须完成的仪式——去老宅看那株海棠,看它是否依旧朝南而开,看花瓣是否依旧重重叠叠,像她当年在月下展开的,那场盛大而沉默的告白。

今夜雨大,花瓣落了一地,混着泥水,像褪色的血。

我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忽然明白,这十四年我等的不是重逢,而是一个结局。如今结局来了,我该……放手了。

【永初四十年腊月廿三工部暖阁】

《北疆农工辑要》刻印成书,今日收到御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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