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朕仁慈。”天子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是北疆需要你。屯田大业需要你。谢蕴当年没做完的事……需要有人接着做。”
谢蕴。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匣子。
天子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纸页,扔在沈砚面前。纸页展开,是谢蕴的笔迹——不是公文,是一封家书:
“……北疆苦寒,然每见牧民孩童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便觉此身所任,重逾千钧。若有一日,此间荒野变粮仓,稚子皆得温饱,臣虽死无憾……”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寒极累时仓促写就。纸页边角有淡淡的褐渍——是血?还是茶渍?已不可考。
沈砚捧着家书,手剧烈颤抖。他想起谢云舒说起父亲时眼中的光,想起她抚着北疆图说“山河印在心里”时的神情,想起她明知是毒药还是喝下“断肠红”时的决绝。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会血脉相传。
“陛下……”他声音哽咽。
“朕给你两个选择。”天子背对着他,“其一,交出北疆屯田全图,辞官归隐。朕保你与谢氏性命,许你们隐姓埋名,了此残生。”他顿了顿,“其二——”
他转过身,眼中燃起两簇幽暗的火:“立军令状。三个月内,收复三城,重筑防线,并完成今冬屯田基础。若成,朕免谢氏死罪,许她生下孩儿后随你同去北疆。若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败,则两人皆死。
沈砚跪直身子,看着天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半枚开元通宝——谢云舒临别前塞给他的那半枚。铜钱在掌心温润,那道割痕深深,像某种命运的印记。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砚儿,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死,是背负着罪活下去,去做该做的事。”
也想起谢云舒在诏狱里抚着小腹说“孩儿莫怕”的模样。
他缓缓将铜钱放在金砖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工部特制的勘测刀,刀身细长,刀柄刻着“沈”字。这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
“陛下,”沈砚解开左腕衣袖,露出苍白的手腕,“臣选第二条路。”
话音落,刀锋已划过腕脉。
血涌出来,在烛光下黑红刺目。沈砚却面不改色,以指蘸血,在金砖上一笔一画写:
“臣沈砚立状:三月之内,必复三城,重固边防,成屯田基业。若败,愿以此血,祭北疆亡魂。”
血字淋漓,在金色地砖上蜿蜒如蛇。写完最后一笔,沈砚撕下衣襟,草草裹住伤口,抬头看向天子:
“此状,以血为印,以命为押。请陛下……成全。”
书房死寂。陈廷敬老泪纵横,扑通跪地:“陛下!沈侍郎已伤,北疆苦寒……”
“让他去。”天子打断他,目光落在沈砚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痛惜,有决绝,也有……某种释然。“沈砚,记住你今日的血誓。三千将士的命,北疆的安宁,还有……”他顿了顿,“谢氏母子的命,都系于你一身了。”
沈砚重重叩首,额头再次撞在金砖上,与血字融为一体。
“臣……领旨。”
诀别
沈砚出宫时,已是亥时三刻。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他未乘轿,也未骑马,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左腕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裹伤的布条,一滴一滴落在雪地里,开出细小的红梅。
他在诏狱前驻足。
高墙耸立,铁门紧闭,只有角楼上一点孤灯,在风雪里明明灭灭。他知道谢云舒就在里面,隔着一道墙,却隔着一个世界。
他站了很久,直到积雪覆满肩头。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舒”字印章——是她的私印,他一直贴身带着。他将印章放在诏狱门前的石狮座下,用雪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