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愿望没有实现。
一个更黑暗、更冰冷的东西,从镜子深处探出头来,钻进了他的身体。
“好啊。”那东西在他耳边低语,“你不消失。你看着。看着每一个进来的人,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悲伤,他们的绝望。然后变成他们最怕的样子。这样,你就永远不会忘记,你是什么。”
画面戛然而止。
石室里一片死寂。
江津发现自己的脸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马赛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周天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沈至沉默地站着,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深深的、如同凝视深渊时的共鸣。
“所以……”江津的声音沙哑,“那个怪物,不是巴伦。是被魔鬼占据的、巴伦的尸体?”
镜子深处,那个苍老的身影点了点头。
“魔鬼用我的眼睛看,用我的手杀。但它杀的人,每一个,都是我害的。那些恐惧,那些痛苦,都是因为我的愿望而起。所以,我就是它。它就是我。”
“不。”江津突然说。
他走上前,走到那面最大的镜子前,直视着镜中那个苍老扭曲的幻影。
“那个许愿让欺负你的人得到惩罚的,是你。那个后悔害死艾伦的,也是你。那个跳进冰缝想自我了断的,也是你。你也许召唤来了魔鬼,但那个想要消失的念头,是源于你的愧疚,你的爱。”
“你爱艾伦,对不对?”
镜子深处,那个苍老的身影猛地一震。
“你怕的不是消失。你怕的是被忘记。你怕的是,你害死了唯一给过你温暖的人,然后你消失了,就再也没人记得他了。”
“所以你留下了他的身体。你把他保存下来,放在这里。每一次循环,每一次有人进来,你都会看到他们,就像看到当初的自己。”
镜中的影像开始颤抖,那些层层叠叠的镜子里的无数个巴伦,都开始颤抖。
“不……”那声音变得破碎,“我只是……我只是想……”
“你想有人能理解你。”沈至接过话,“所以魔鬼利用你,把我们每个人的恐惧都收集起来,变成那些影子。你想让我们看到,你不是唯一的怪物。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巴伦’。”
周天突然开口:“妈的,这么一说,我那孤独的破房子,好像也没那么惨。”
江津看着镜中的巴伦:“我们都有过‘希望有人替我’的念头。小时候希望有人替我面对母亲,长大希望有人替我承担恐惧。那个念头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放任它占据自己。”
镜子里的无数巴伦,停止了颤抖。
他们静静地看着镜外的四个人,空洞的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变化。
那个苍老的身影,最初的巴伦,缓缓抬起手,贴在镜面上。
“我……困了太久。”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和之前不同的、近乎解脱的意味,“想睡了。”
“那就睡吧。”江津把手贴在镜子的另一面,隔着那冰冷的镜面,和那个苍老的手掌相对,“艾伦一直在等你。”
镜子深处,那个躺在床上的年轻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那只是一个细微的变化,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的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微笑。
那是更温柔的东西,是“我一直在等你”的回应。
镜子开始震颤。
不是崩塌的震颤,而是如同水面泛起涟漪的、柔和的波动。那些层层叠叠的镜像开始模糊,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谢谢。”那苍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谢谢你们……让我想起,我是巴伦,不是它。”
话音刚落,石室中央那具苍老的尸体,身体表面开始泛起淡淡的光芒。那光芒温暖而柔和,驱散了石室里积攒了无数年的寒意。
他的身体,连同那把椅子,连同旁边躺着的艾伦,同时开始化作光点,缓缓升起,消散在空气中。
而那些光点飘向的地方是那面最大的镜子。
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画面:
大雪初霁的午后,阳光洒在半山腰的小屋前。一个金发年轻人站在门口,笑容温暖地伸出手。而雪地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属于孩子的笑。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在那永远不会有风雪的地方。
画面持续了几秒,然后如同水墨融入清水,缓缓淡去。
镜面恢复如常,只是不再有那些层层叠叠的恐怖镜像。只剩下一面普通的、冰冷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