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撞击感。
只有一瞬间冰凉的穿透感,和眼前光线的骤然变化。
冰冷刺骨的寒风瞬间包裹了他,雪粒打在赤裸的皮肤上,像无数细针在扎。
他回到了雪原。
就在那片石林附近,那面巨大的冰镜之前。
冰镜依然矗立着,表面平滑,倒映着漫天风雪和他此刻只穿泳裤、狼狈不堪的身影。
周天踉跄一步站稳,回头看了一眼冰镜。
镜中的“周天”,正看着他,眼神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周天立刻移开目光,不再去看。
他转过身,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他抱起胳膊,缩起脖子,让身体尽可能呈现出冻僵的状态,脸上调整出最恰到好处的惊恐和求生欲,朝着岩洞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一边跑,他一边用冻得发抖的声音大喊:
“卧槽!卧槽槽槽!!!什么鬼地方?!冻死爹了!!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台词,语气,甚至奔跑中差点摔倒的踉跄,都完美复刻。
风雪呼啸,将他的喊声传向岩洞的方向。
他知道,沈至和那个“江津”,应该能听到。
游戏,重新开始了。
沈至躲在阴影中,看着火光下那场熟悉到令人作呕的戏码接近尾声。
周天正靠着岩壁,闭着眼睛假寐,胸口起伏的节奏平稳得像是在真的睡着,但沈至能看到他眼皮下眼珠细微的转动。
他在装睡。他在等。
等什么?
沈至握紧怀表,表壳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他需要找个机会和周天单独沟通,确认彼此的处境和掌握的信息。但现在不行!
就在这时——
洞穴深处的黑暗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湿滑粘腻的、如同腐烂物移动的声音。是真实的、属于人类的略显踉跄的脚步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
火把的光芒照向黑暗深处,摇曳的光柱里,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是江津。
但不是火堆旁的那个新江津。
是另一个江津。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眶泛红,嘴唇冻得发紫,羽绒服上沾满冰霜和尘土,额角还有一道撞出的血痕。他的眼神混乱而疲惫,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折磨,但当他看清洞穴里的景象时,那双眼睛里猛地迸发出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警惕、还有一丝终于见到同伴的庆幸。
“沈至!”他哑声喊道,目光越过火堆旁那两个惊愕的人,直直投向阴影中的方向。
不是投向年轻的沈至。
是投向——
沈至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江津,看的正是他藏身的位置。
他能看见自己。
新沈至和新江津同时站起来,新沈至下意识地挡在新江津前面,手已经握紧了那把生锈的小刀,声音冷静而警惕:“你是谁?”
而火堆旁那个“装睡”的周天,也猛地睁开眼,身体瞬间绷紧,目光死死盯着刚出现的江津,眼神里闪过震惊、困惑,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希冀……
两个江津。
一个刚从镜子世界里逃出来,狼狈但真实。
一个从一开始就和他们待在一起,温和平静,毫无破绽。
洞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真正的江津看着火堆旁那个和自己一摸一样的人,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和茫然,看着那个冒牌货甚至还往年轻的沈至身后缩了缩,做出害怕的样子……
一股怒火从心底猛地窜起。
“你装什么装?!”他嘶声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你他妈从镜子里出来的!你冒充我!”
冒牌江津脸上浮现出被冤枉的委屈和无辜:“你在说什么?我……我一直在这里!”他转向身旁的沈至,眼神里满是求助,“沈至,你告诉他,我们一直在一起!”
新沈至的眉头紧锁,目光在两个江津之间来回扫视。他看到的确实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穿着同样的衣服,有着同样的脸,甚至同样的红肿拳印。
但仔细看,刚冲出来的那个,红肿的位置似乎更接近嘴角,而一直和他们待在一起的那个,红肿的位置更靠近颧骨。
细微的差别。
但此刻,他无法判断这意味着什么。
“呵。”冒牌江津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和之前那委屈的声音判若两人。
他缓缓从年轻的沈至身后走出来,脸上的无辜和茫然如同剥落的冰屑,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那冰冷的、审视的神情。
“没想到你还能出来。”他盯着真正的江津,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味,就像在看一只逃出笼子的实验品,“那面镜子,困不住你了?”
江津咬牙:“那面镜子,是用来困住你的。你才是被困在里面的那个!”
冒牌江津笑了,嘴角向上弯起的弧度,和木屋墙上马赛的影子,如出一辙的僵硬诡异。
“我?我从来不是被困住的。”他抬起手,缓缓指向洞穴深处那面倾斜的巨大冰墙,“我是从那里面走出来的。从你们每个人的恐惧里,走出来的。”
“你说什么?”新沈至沉声道。
冒牌江津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真正的江津,眼神近乎怜悯:“你知道这面冰墙是什么吗?它记录着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最深、最痛、最不敢面对的记忆。每一次循环,每一次死亡,每一次崩溃,都会在它上面叠加一层。而我从那些叠加的恐惧里,学会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诡异,重叠,仿佛有无数个人在同时低语:“你们人类,最害怕的,从来不是怪物,不是死亡。你们最害怕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