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看见他了。
而且,周天认出了他。
他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陷在这个循环里。
但他选择继续演下去。
为什么?
沈至的思维飞速运转。周天伪装成新人,激化矛盾……他想传递信息?想警告什么?还是……他在执行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计划?
就在沈至脑中念头纷转之际,洞穴深处,那片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仿佛冰层表面出现新裂痕的“咔嚓”声。
很轻,但在突然陷入微妙沉默的岩洞里,清晰得刺耳。
新沈至和新江津同时转头,警惕地望向黑暗深处。
周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而藏身暗处的沈至,目光缓缓扫过火光下那三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扫过岩壁上他们晃动扭曲的影子,最后,定格在洞穴深处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上。
冰墙还在那里。
影子,也还在那里。
*
江津的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奔跑,双腿机械地迈动,踩在湿滑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寒冷的风刮过脸颊,带着洞穴深处特有的混杂着霉味和冰冷的怪异气息。
但他的思维是抽离的。
像是一个旁观者,透过一层毛玻璃,看着名为江津的躯壳在执行某种预设的程序。
是那个影子。
冰墙深处,那个咧着嘴对他招手的倒影,在他闭上眼彻底切断视觉连接之前,已经将某种冰冷的指令植入了他的意识深处。
跑。
所以他跑了。
在沈至和周天都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他挣脱了周天的手,撞开了沈至的阻拦,像一头发狂的鹿,冲出了那堆满马赛尸体的洞穴。
身后沈至和周天的呼喊被迅速拉远,变形,最终只剩下耳畔呼啸的风声。
不,不是风声,是某种更低沉的、粘稠的嗡鸣,从岩壁深处传来,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他的眼睛看得见,但又像什么都没看见。视野里只有前方不断延伸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闪烁的、细碎如冰晶反光般的亮点。
他的身体在跑,左转,右拐,避开低矮的岩锥,动作流畅得诡异,仿佛这具身体已经在这条路上奔跑过千百遍。
不,不是他的身体。
是有什么东西,攥住了他的意识,接管了这具皮囊。
“镜子不对……”
石墙上的刻字鬼魅般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紧接着是马赛最后那句话,气若游丝:“它在复制,学习……每循环一次,它就更像我们一点……”
像我们。
像。
江津猛地刹住脚步,靴底在湿滑的岩地上搓出刺耳的声音。
惯性让他向前踉跄了两步,手掌撑在冰冷的岩壁上,粗粝的石面磨得掌心生疼。疼痛让他涣散的意识短暂地凝聚了一瞬。
我在哪儿?
他喘着粗气,抬起头。
这里不是他预想中的岩洞出口。眼前不是漫天风雪和枯黑的树林,而是另一条岔路。
更窄,更暗,岩壁上的冰层更厚,
泛着幽蓝的冷光。空气湿冷得仿佛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霉味和一丝极淡的、甜腥的铁锈味。
左边?右边?
记忆碎片般回涌。刚才他们进入放满马赛尸体的洞穴时,似乎有岔路。他们走了左边。那这里……是右边?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周天呢?沈至呢?
江津下意识想回头,但脖颈的肌肉像锈住了一样,僵硬得无法转动。那股无形的力量并未完全消失,它仍盘踞在他的意识深处,冰冷地催促着:向前。
向前。
去看。
岩壁上不知从哪里反射过来的光纤切割开浓稠的黑暗。
光线尽处,岩道豁然开朗。
又是一个洞穴。比放尸体的那个小一些,但更规整。
岩壁被人为修葺过,凿出了粗糙的平面。地面相对平整,积着薄薄一层冰霜。而在洞穴的最深处——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洞穴尽头。
那里,立着一面镜子。
不是现代玻璃镜,也不是光滑的冰墙。那是一面巨大的、边缘粗糙的、似乎用某种暗色金属镶嵌框住的古老镜面。镜面本身是奇异的深灰色,非金非玉,像凝固的浓雾,却又清晰地倒映出洞穴的轮廓,以及……
僵立在洞口、面无人色的江津自己。
镜子里的江津,和他此刻一模一样。沾着雪沫和尘土的深色羽绒服,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因为惊骇而微微张开的嘴。
就连脸上被周天打出的、还未完全消退的红肿,都分毫不差。
但镜中人看着他,眼神却是全然陌生的。
那不是惊恐,不是茫然,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的平静。
甚至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愉悦的兴味。
然后,镜中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