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那具科考队员的尸体，身上的衣服上。
极地科考服，虽然老旧，但保暖性能肯定远超他们现在的单薄衣物，尤其是对几乎赤膊的周天而言。
周天顺着沈至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求生的决心取代。
“对不住了，前辈。”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台还在喋喋不休的收音机从尸体的僵硬手臂中取了出来。
就在收音机离开尸体怀抱的瞬间，循环的求救声戛然而止。不是电池耗尽的那种逐渐微弱，而是像被突然掐断了信号，彻底没了声息。石屋里只剩下风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
这突兀的寂静，反而比持续的噪音更让人心头一跳。
周天拿着那台突然沉默的收音机，有点无措地看向沈至。
沈至眉头紧锁，盯着收音机看了几秒，缓缓道：“先带上。也许……还有其他用。” 他示意周天两人配合，极其艰难地从冻僵的尸体上剥下了那件厚重的老式科考服外套和里面的羊毛内胆。过程并不愉快，带着对死者的不敬和生存的冰冷。
科考服很大，周天穿上后像套了个麻袋，但总算把他从头到脚裹严实了，脚上还用从尸体背包里找到的、同样冻硬的备用袜子和一层层包裹的毛毡勉强缠住，虽然行动不便，但保暖性有了质的飞跃。他把沈至的大衣还了回去。
江津和沈至也各自从尸体背包和其他角落翻找出一些还能用的东西：半卷几乎冻住的帆布绳，一把生锈但尚且结实的小刀，一个空的铁皮罐头盒可以用来烧水，以及最重要的——几块散发着微弱樟脑丸气味、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固体燃料块！这绝对是雪地求生的宝贝！
搜集物资的过程中，江津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石墙内侧。那里似乎有一些凌乱的刻痕。
他凑近，拂去上面的冰霜。
刻痕很新，是用小刀或尖锐石头刻下的，字迹潦草疯狂：
“它来了它在听无线电是陷阱不要回应 不要相信任何声音除了你自己的心跳冰缝是唯一的生路？还是死路？镜子镜子不对”
最后“镜子不对”四个字，刻得又深又乱，仿佛带着极致的困惑和恐惧。
镜子？这里哪来的镜子？江津环顾，除了光秃秃的石墙和冰雪，什么都没有。
这段话，像是一个更近期的闯入者留下的警告。再次强调了“声音”不可信，提到“冰缝”的矛盾，还提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镜子”。
镜子……江津把《雪怪》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任何关于镜子的重要设定或情节。
这个“镜子不对”，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的意识里。写下这话的人，似乎精神状态已经濒临崩溃，他看到的“不对”的镜子，到底是什么？
没时间细想。天色虽然还阴着，但明显在变暗。极地的黑夜就要来了，那意味着更恐怖的严寒和黑暗。
三人带着有限的补给和那台沉默的收音机，迅速离开了这间充满死亡和诡异信息的石屋。
他们没有选择留在谷底，而是沿着山坡向上，寻找地势更高、视野更好、也更容易防守的地点。
最终，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他们找到了一个背风的岩洞。
洞口不大，但内部空间尚可，地面相对干燥，最重要的是，洞口狭窄，易守难攻。
周天用找到的固体燃料块和搜集来的少量枯枝，在加上岩洞深处一些风干的地衣和鸟粪混合物，再次升起了火。铁皮罐头盒里化开的雪水渐渐温热，喝下去后，那股暖流让几乎冻僵的五脏六腑稍微舒缓了一些。
三人围坐在小小的火堆旁，分食着从科考队背包里找到的、最后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
沉默弥漫，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那个收音机……”周天终于憋不住，指了指放在角落的那台军绿色铁疙瘩，“你们说，它之前为什么一直响？现在怎么又不响了？还有那些话……‘它在模仿’、‘镜子不对’……到底什么意思？”
沈至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火光在他脸上明暗不定。“收音机可能是某种……触发式信息载体。当有‘新人’接近，或者满足某种条件时，就会播放预设的警告信息。离开尸体后停止，也许意味着‘信息已传达’。” 他顿了顿，“至于内容，‘模仿声音’很可能指的是我们将要面对的东西的特性。‘镜子不对’……” 他看向江津，“我记得没在你书里看到过，你有什么线索吗？”
江津摇头：“完全没有。镜子和雪地、冰缝、怪物，都不搭边。”他迟疑了一下，“除非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镜子。有可能是指……倒影？对称？或者某种反射真实的东西出现了扭曲？”
这个解释很模糊，但沈至却若有所思。“反射真实……如果这个世界，像树境一样，也存在某种‘认知干扰’，那么‘镜子不对’可能是指某种参照系出现了问题差，导致我们看到的与实质不符。”
周天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抓住了重点：“也就是说，咱们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可能不是真的？那还玩个屁啊！”
“需要找到可靠的参照物。”沈至缓缓道，“留下警告的人提到了‘心跳’。或许，在极端干扰下，唯一能相信的，是自己身体的内部信号。另外，‘冰缝’被反复提及，既是危险警告，又似乎暗含出路。这很矛盾，但也很可能是关键。”
江津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疲惫和寒意让他思维有些迟缓。他听着沈至的分析，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火光扭曲晃动，在岩壁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影子……
他猛地坐直。
在树境最后的溶洞里，那棵巨树的脉络光芒，在崩塌时也曾投下类似流动的光影。当时他全部注意力都在逃亡上，没有细想。
但现在，在这个寂静冰冷的雪夜岩洞里，看着火堆的影子，那两个看似无关的世界之间，仿佛有一根极其细微的、无形的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光影的异常流动。
树境的脉络光，雪怪世界的警告，镜子、倒影、影子……它们之间，会不会有某种更深层的共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过于缥缈，无法抓住。
江津甩了甩头，将其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找到这个世界的规则，找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