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他终于在妹妹这件事上破防了。
“你那些故人,”云苓开口,“有几个是真心待你的?”
陈望年一怔。
“你爹犯的事,是贪污,是抄家,是流放。”云苓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菜价多少,“这种罪名,哪个做官不沾?可哪个官敢直接明沾?你去找他们借钱,借到了是情分,借不到是本分,可你豁出脸去,万一有人落井下石,万一有人把你当把柄攥着,你怎么办?”
陈望年沉默。
“我不是拦着你,我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最难还的,不是银子,是人情。”
她看着他,“你豁得出脸去,豁得出命去,可你还得起吗?”
陈望年抬起头,“可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没人让你什么都不做。”云苓说,“你要去找周知县,我陪你一起去,两个人,总比你一个人强。”
陈望年愣住了。
“嫂子,你……”
“怎么?”云苓挑眉,“瞧不起我?觉得我一个村妇,不配去见县太爷?”
“不是!”陈望年连忙否认,“我是说……家里还有这么多事……”
“家里的事,交给家里的人,”云苓打断他,“阿奶管着,祖母看着,熙年那丫头比你精,萧秦虽然不着调,但看家护院还是够用的,离了我半天,天塌不下来。”
陈望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还是算了……”他垂下脑袋,“嫂子,你就当是可怜我吧,我不想让你见到我被奚落的模样。”
云苓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行了,我答应你就是了,喝口水,早点休息,明儿一早,我给你送行。”
陈望年没动。
云苓抬头看他。
少年的眼眶有点红,但拼命忍着,没让东西掉下来。
“嫂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怎么谢你……”
“谢什么谢,”云苓拍拍他的肩,“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叫我一声嫂子,服从我的领导,我就得管你。熙年那丫头也管我叫嫂子,我还能真让她去跳火坑?”
陈望年低下头,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又攥紧。
半晌,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云苓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说不出口。
“行了,去睡吧,”她摆摆手,“明天还得早起呢。”
陈望年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过头来。
“嫂子。”
“嗯?”
“你……你也早点睡。”
云苓笑了,“知道了,啰嗦。”
陈望年终于回房,消失在夜色里。
云苓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小子,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呢?
她坐回桌边,沉默地盯着那盏油灯。
周知县……
他是什么人,之前已经在县衙领教过了。
这样的人,最重利益,最轻情分。
陈望年去找他,能见到人才怪。
但明天还是得去。
不是为了借钱,是为了让陈望年看清楚——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和家人。
至于徐家那边……
云苓揉了揉眉心,慢慢站起身,吹灭了油灯。
总会有办法的。
第二天天不亮,云苓就醒了。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打在茅草屋顶上,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夹杂着灶房那边隐约传来的柴火味。
她披了件旧蓑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陈望年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看见云苓出来,他愣了一下。
“嫂子,你怎么起这么早?”
“送你。”
“银子呢?”
“带了,够用。”
云苓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谁也没说话。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蓑衣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村里的人家还没亮灯,整个世界都笼在一层蒙蒙的雾气里。
陈望年忽然开口,“嫂子,你回去吧,下雨呢。”
云苓没动。
“我再送你一段,到吕大爷那就停。”
陈望年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村口走去。
云苓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泥泞的村道,慢慢往前走。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人格外清醒。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陈望年停下脚步。
“嫂子,就送到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