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隔着车窗，沉默在暮色中蔓延。晚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

最终，还是陆景行再次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剖白般的艰涩：“宋先生，今天的事我很抱歉。对你，对安楚言，都是。”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在积聚勇气，也在选择坦诚的尺度，“那个系统是我做的。我用了错误的方式接近他，伤害了他。这一切责任都在我。”

他承认了。对着安楚言最好的朋友，承认了那场荒诞骗局的主使是他。

宋暄和的心微微一沉。尽管从安楚言的反应和只言片语中，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亲耳从陆景行口中听到这样直白的承认，感觉还是不一样。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安楚言遭遇的心疼，有对陆景行这种行为的不赞同，甚至是一丝隐隐的愤怒。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

陆景行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却异常清晰的执着：“我知道我做错了，错得离谱。我不求他能立刻原谅，但我是认真的。对他从一开始就是，现在更是。我只是不知道，除了那种方式，还能怎么走到他面前。”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种近乎惨淡的自嘲，也泄露了某些更深层次的、宋暄和无法完全理解的情愫。

宋暄和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回应。晚风吹动他额前柔软的碎发，路灯的光在他漂亮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微微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般在眼下投出阴影，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思绪。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抬起眼，看向陆景行。他的目光很清澈，也很平静，没有评判，没有指责，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温和的疏离。

“陆总，” 宋暄和开口，声音依旧是他特有的、软软的调子，但语气却异常清晰和笃定，“您对我说这些没有用的。”

陆景行微微一怔。

宋暄和看着他，漂亮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很浅、很淡，甚至带着点礼貌意味的微笑，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我不是安楚言。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替他做任何决定，或者去评判您的对错，感受您的认真。”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安楚言他现在很难受，也很乱。他需要的是时间，是空间，是安安静静地自己待着，而不是任何外界的压力，或者所谓的什么解释。” 他特意在“解释”二字上加了很轻的强调，“有些伤口，揭开得太急，只会更疼。”

“所以，” 宋暄和最后说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请您先离开吧。等安楚言好一点了，等他自己想面对、想交流的时候，你们再谈。现在，强行去做任何事，说任何话，可能都只会适得其反。”

他说完，将手里那串钥匙轻轻放在降下的车窗边缘，然后退后半步，等待着。

陆景行久久地沉默着。他看着宋暄和那张漂亮得无可挑剔、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冷静理智的脸，看着对方眼中那温和却坚定的拒绝。

宋暄和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头那点因为坦白而升起的、不切实际的期待，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造成的伤害有多深，以及想要弥补，需要多大的耐心和运气。

是啊，安楚言现在最需要的，恐怕就是远离他。而他最不该做的，就是继续以任何形式，去逼迫、去打扰。

“我明白了。” 陆景行最终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他没有再看宋暄和，只是推开车门，走了下来。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和萧索。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车边，抬头望了一眼楼上某个亮着温暖灯光的窗口——那是宋暄和家的客厅。停留了几秒，他才收回目光，对着宋暄和微微颔首，算是道别，然后转身，朝着小区出口的方向，步履沉稳却略显沉重地走去，很快便融入了渐浓的夜色之中。

宋暄和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刚才面对陆景行时那层平静的壳子稍微松动，漂亮的眉头轻轻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忧虑。

陆景行最后那个眼神太复杂了。执念，悔恨，痛苦，还有那种毫不掩饰的、深重的情感。这样的人，真的会就此罢手，安静等待吗？

他不知道。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保护安楚言此刻的平静，给他一个可以喘息和舔舐伤口的港湾。

将车锁好后，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两盒容易消化的速食粥，又拿了一包安楚言平时喜欢吃的原味薯片。结账时，他看到冷藏柜里的草莓酸奶，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盒——安楚言自己不喜欢，但他喜欢。也许看着自己吃，安楚言能稍微转移一点注意力。

提着简单的购物袋回到家，客厅里依旧安静。宋暄和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侧耳倾听。上面依旧没有任何声音。他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来到客房门口，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门缝，朝里面望去。

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安楚言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身上盖着被子，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睡得很沉，连宋暄和开门都没有惊醒。

凌乱的发丝搭在枕畔，露出的半边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平静了许多，虽然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痛苦紧绷的状态。像是终于被极度的疲惫和情绪消耗拖入了深眠的避难所。

宋暄和站在门口，看着好友沉睡的身影，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稍稍落地了一些。能睡着就好。睡眠是最好的修复剂。

他轻轻带上门，没有打扰。

回到楼下，他将买来的速食粥放进冰箱，薯片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工作区，打开了电脑和数位板。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漂亮却带着倦意的脸。J-Mountain那边催得急，稿子不能再拖了。他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所有关于安楚言和陆景行的纷乱思绪强行压下，戴上眼镜，握紧了压感笔。

笔尖在屏幕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线条、色彩、构图……专业领域的东西逐渐占据了他的心神。他微微抿着唇，眼神专注，长睫在屏幕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时间在笔尖流淌中悄然逝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又渐渐稀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