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剩下安楚言压抑后残留的细微的抽噎声,和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柠檬茶气息。
陆景行那句“给我一个机会”和那碟晶莹的水果,像两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迅速被更汹涌的暗流吞没。
安楚言蜷在沙发里,脸埋在膝盖上,泪水已经流干,只剩下眼眶和鼻尖火辣辣的刺痛,以及心脏那种被反复揉搓后的麻木钝痛。陆景行的坦白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捅开了他心底最混乱的那个锁孔,但涌出来的不是答案,而是更多尖锐的、带着倒刺的疑问和被欺骗的愤怒。
系统是他做的。他承认了。
这个认知反复碾压着安楚言的神经。所以,
那一切——陌生的ABO世界,强制性的攻略任务,十万点的生死线,还有那些让他脸红心跳、又担惊受怕的亲密接触,那些真实的悸动和依赖,最后撕心裂肺的离别,全都是眼前这个人一手策划、导演的一场戏。一场为了接近他、让他看见而精心设计的、高科技的骗局。
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什么总裁?就因为他有能力搞出这种鬼东西?就因为他对自己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执念?
安楚言从不扭捏,愤怒来得直接而猛烈。刚才因为震惊和情绪崩溃暂时压下的怒火,此刻如同被重新点燃的干柴,混着被戏弄的屈辱、对那段被设计的感情的质疑、以及对眼前这个看似深情款款实则手段惊人的男人的不信任,熊熊燃烧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他不再是系统世界里那个可以对着陆景行随意炸毛、直抒胸臆的少年。
这里是现实,对方是身份悬殊、掌握着他无法理解的技术和资源的J-Mountain总裁,是一个用整个虚幻世界接近他的、心思深沉到可怕的男人。
更重要的是,那些经历,那些感情,无论起因多么荒诞,对他而言,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投入过的。这让他此刻的愤怒,掺杂了难以言说的难堪和心碎。
他不能像个小丑一样在这里继续失控。他需要离开,立刻,马上。
安楚言深吸一口气,将空气吸入肺腑,却让他更加烦躁。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有些突兀。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崩溃的脆弱,而是蒙上了一层冰冷的、带着刺的硬壳。
他看也不看陆景行,更没碰那碟水果,直接撑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
身体因为久坐和情绪大起大落而有些虚浮,他晃了一下,但立刻稳住。
“我要走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拉远的冷漠。
陆景行一直坐在旁边,目光从未离开过他。看到安楚言起身,听到他冰冷的声音,陆景行眼底那丝希冀的光瞬间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痛楚和了然取代。
他没有试图挽留,也没有再说什么“给我机会”之类的话。他只是跟着站起身,动作比安楚言稳得多,但周身的气息却仿佛一下子沉郁了许多。
“好。” 陆景行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发涩。他走到玄关,拿起安楚言进门时脱下的外套,并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拿在手里,看向安楚言,“我送你。”
“不用。” 安楚言生硬地拒绝,伸手要去拿自己的外套。
陆景行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目光落在安楚言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和他那双强撑冷静却掩不住深处震荡和疲惫的眼睛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现在的状态,不能自己开车。”
安楚言一愣,随即一股被看穿、被安排的恼怒再次涌上心头。
“我没事!” 他抬高声音,试图显得更有力,“把外套给我!”
陆景行没有理会他强硬的语气,只是将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抖开,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轻柔,披在了安楚言的肩上。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安楚言能清晰地闻到陆景行身上那股沉稳的木质香气,混合着更清晰的、独属于他的、极淡的柠檬茶基底味道。
这气息曾经让他安心,此刻却只让他觉得无比讽刺和烦躁。
他想躲开,肩膀却被陆景行轻轻按住。男人的手掌温热,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挣脱的稳定感。
“别拿自己的安全赌气,小猫。” 陆景行的声音近在耳畔,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让我送你回去。送到楼下,我就走。”
吧 “别叫我小猫!” 安楚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挥开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外套险些滑落。他狠狠瞪着陆景行,眼眶因为愤怒而重新泛红,“陆景行,你搞清楚!我不是你系统里那个可以随便哄骗随便安排的攻略对象,收起你那一套!”
陆景行被他挥开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看着安楚言眼中毫不掩饰的怒火和排斥,心脏像是被那目光刺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缓缓收回手,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苦涩。
“对不起。” 他再次道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抬起眼,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黯然。“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到我,也不相信我。但能不能让我确保你安全到家。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卑微。这让安楚言那满腔怒火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堵在胸口,更加憋闷。
他不想领情,一点也不想。但陆景行说得对,他现在手脚还有些发软,脑子乱糟糟的,情绪也极不稳定,这样的状态开车确实危险。
僵持了几秒,安楚言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陆景行,粗暴地将滑落一半的外套拉好,裹紧自己,仿佛那是一件铠甲。
“随你便!” 他丢下这三个字,头也不回地走向玄关,自己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秋日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却带着一丝凉意。安楚言快步走向自己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用力摔上门。
他趴在方向盘上,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愤怒,屈辱,混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对刚才那个怀抱和气息转瞬即逝的留恋。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陆景行坐了进来。他没有看安楚言,只是沉默地系好安全带,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
车厢里空间狭小,属于陆景行的气息瞬间侵占了安楚言的领地。那款柠檬茶香薰的味道早已被关掉,此刻只剩下陆景行身上那股沉稳的木质香和极淡的、却无比清晰的柠檬茶底调。
安楚言觉得呼吸困难,他猛地按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陆景行也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安楚言才直起身,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他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将车子缓缓驶离这栋令人窒息的住宅。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安楚言开得很快,有些急,像是在逃离什么。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城市从静谧的高档住宅区重新回归繁华的街道。
车厢里只有风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陆景行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安楚言紧绷的侧脸上,看他紧抿的唇,看他依旧泛红的眼角,看他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下颌线条。
每一次,他的眼神都会暗沉一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却始终保持着沉默。
安楚言能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这让他更加烦躁,脚下的油门也不由自主地踩得更重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回自己那个冰冷的公寓吗?不,他不想一个人待着。那去哪里?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转动方向盘,朝着宋暄和住的loft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