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暄和那一番关于“画”的比喻，虽然带着他特有的、拐弯抹角的别扭和文艺腔，却像一剂温和的舒缓剂，让安楚言紧绷到几乎断裂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那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伤巨浪，在嚎啕痛哭一场后，似乎退潮了些许，留下的是依旧湿漉漉、空落落的海滩，但至少，不再有即刻灭顶的恐慌。

两人在沙发上又坐了很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多数时候是宋暄和在说，说些最近工作里的琐事，吐槽某个难缠的客户，分享他新发现的一家好吃的甜品店，或者回忆一些他们学生时代的傻事。

安楚言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声，但那种笼罩着他的、厚重的孤寂感，在宋暄和絮絮叨叨的声音陪伴下，似乎被驱散了一点点。

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金色的光线变得柔和，在客厅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宋暄和，” 安楚言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你今晚能留下来吗？”

宋暄和正说到一半关于咖啡拉花总是失败的笑话，闻言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安楚言。安楚言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清晰而脆弱，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对陪伴的依赖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请求。

宋暄和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知道安楚言从来不是那种会轻易示弱或依赖别人的人，现在这样直接开口请求留宿，可见他内心是何等的不安和需要支撑。

“当然可以啊。” 宋暄和立刻答应，语气轻松自然，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犹豫的事情，“正好明天周日，我还能蹭你一顿早饭。”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就是……我没带换洗衣服过来。”

安楚言这才转过头看他，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浅的、近乎笑意的东西：“穿我的呗。咱俩身高差不多，你应该能穿。” 他指了指卧室方向，“睡衣在衣柜左边那格，你自己去挑，干净的。”

“行！” 宋暄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我先去洗个澡？身上好像还有咖喱味儿。”

“嗯，浴室你知道的，毛巾用灰色的那条，新的。”

“我洗的会很慢哦。”

等宋暄和进了浴室，安楚言才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碗碟。动作有些慢，但很仔细。水流声和隐约的哼歌声从浴室传来，是宋暄和习惯性洗澡时会哼的、好听但不成调的小曲。这种熟悉的生活噪音，让这个过于安静、一度让他觉得冰冷的公寓，重新有了一丝“家”的暖意和人烟气。

他洗好碗，擦干净厨房台面。宋暄和也洗好澡出来了，穿着安楚言的一件略大的浅蓝色纯棉睡衣，袖子卷了两道，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脸颊被热气蒸得微红，整个人看起来像只刚出笼的、软乎乎的小兔子。

“呼，舒服多了。” 宋暄和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走到客厅，“你洗吗？”

“等会儿再说。” 安楚言从冰箱里拿出两罐果汁，递给他一罐，“喝点？”

“谢啦。”

两人又窝回沙发上，喝着冰凉的果汁，看着电视里播放的无聊综艺节目，谁也没认真看进去，但有一种默契的、无需言语的陪伴感在静静流淌。

天色彻底黑透后，安楚言也去洗了澡。等他擦着头发出来，宋暄和已经歪在沙发上，眼皮有点打架了。

“困了就去床上睡。” 安楚言说。

“嗯……” 宋暄和揉揉眼睛，跟着安楚言进了卧室。

卧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一张双人床，铺着深蓝色的床单。宋暄和很自然地爬上了靠窗的那一边——那是他以前偶尔留宿时会睡的位置。安楚言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阅读灯，昏黄的光线营造出静谧私密的氛围。

两人并排躺下，盖着同一条薄被。身体的热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属于活人的温暖。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宋暄和侧过身，面对着安楚言。在昏暗的光线下，安楚言脸上的疲惫和悲伤似乎被柔化了，但那种深重的、源自心碎的空茫感，依然隐约可见。

宋暄和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安楚言需要时间，但他也怕好友一直沉溺在这种情绪里出不来。

或许换个方式？

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点带着好奇的、刻意轻松的狡黠笑容，倒是真像只兔子，他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安楚言。“欸，安楚言。”

“嗯？” 安楚言也侧过头看他。

“我问你个问题啊，纯属好奇。” 宋暄和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八卦的意味，“你刚才说，你在那个世界里是草莓味的Omega？”

“嗯。”

“可你不是最讨厌草莓了吗？以前我吃草莓蛋糕你都要翻我白眼。” 宋暄和歪着头，“变成自己最讨厌的味道，是什么感觉啊？是不是更讨厌草莓了？”

这个问题有点无厘头，但确实勾起了安楚言一点回忆。他皱了皱眉，想了想：“一开始是挺别扭的。尤其是自己闻到的时候……啧。” 他脸上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但很快又缓和下来。

“不过可能是因为你喜欢的缘故？后来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就，勉强能和自己和解吧。”

“哦——” 宋暄和拖长了音调，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一点点复杂。他知道安楚言对自己的在乎，这种“因为朋友喜欢所以勉强接受”的迁就，很符合安楚言的性格：“那……那个陆景行呢？他长什么样啊？能把你迷成这样，魂都丢了一半回来。” 他故意用夸张的语气问道。

提到陆景行，安楚言的眼神明显恍惚了一下，随即又聚焦起来。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脑中勾勒那个人的样子，然后很认真地说：“特别特别帅。”

“哦。” 宋暄和应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等着下文。

安楚言等了等，没等到预想中的追问或调侃，有点奇怪地看了宋暄和一眼：“就‘哦’？你不问问怎么个帅法？”

宋暄和耸耸肩：“帅还能怎么个帅法？浓眉大眼高鼻梁呗。” 他语气随意，但安楚言听出了一丝细微的、不自然的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