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安楚言把卫衣帽子拉起来盖住脑袋,一头冲进雨幕。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紧紧攥着手机,按照定位的方向小跑前进。
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安楚言的鞋子很快湿透了,每踩一步都发出“咕叽”的水声。可他跑得更快了,塑料袋在手里晃来晃去,里面的东西碰撞出轻微的声响。
十五分钟的路程,他十分钟就跑到了。
站在那个高档小区门口时,安楚言已经气喘吁吁,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看向门卫室。
去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卫室。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着个中年大叔,正低头看手机。
安楚言敲了敲窗户。
大叔抬起头,看到他这副落汤鸡的样子,愣了一下,打开窗户:“有事?”
“您好,”安楚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找3栋702的陆景行。我是他同学,来给他送点东西。”
大叔打量了他几眼:“叫什么名字?”
“安楚言。”
“等等,我打个电话问问。”大叔拿起内部电话,拨了个号码。
安楚言紧张地等着。他听见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响了好几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大叔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对他点点头:“进去吧。3栋在左边,702。”
“谢谢。”安楚言松了口气,转身走进小区。
雨中的小区很安静,只有雨声哗哗作响。绿化带里的植物被雨水洗得翠绿欲滴,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粼粼光影。他找到3栋,走进大堂。
大堂很宽敞,地面铺着光洁的大理石,墙上挂着现代风格的装饰画。安楚言按了电梯,看着数字从顶层缓缓下降。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按下7楼。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安楚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卫衣颜色深了一块,裤腿还在滴水。这副样子,简直狼狈极了。
他忽然有些犹豫。自己这个样子跑去陆景行家,真的合适吗?
可电梯已经到了7楼。
门打开,安楚言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他找到702,站在门口,心脏砰砰直跳。
要按门铃吗?还是再等等?
他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抬起手,按下了门铃。
门铃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
安楚言屏住呼吸,等待着。
几秒后,门内传来脚步声。很轻,有些虚浮,还带着明显的踉跄——像是强撑着走过来。然后门开了。
陆景行站在门后。
安楚言第一眼看见他时,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陆景行的状态比他想像中还要糟糕。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他一只手扶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但他站得很直,背脊依旧挺着,像是在用最后一丝意志力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深黑的瞳孔,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而疲惫,像是很久没睡好了。但即使这样,他看向安楚言时,眼底深处依然有一丝强撑出来的清醒。
而且,他身上散发出的信息素……
即使隔着阻隔贴,安楚言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柠檬茶气息。浓烈,焦躁,不安,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空气,带着滚烫的温度扑面而来。这和他平时那种清爽凛冽的感觉完全不同,此刻的信息素充满了攻击性和不稳定感。
陆景行看见他,眉头紧紧皱起,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发了消息,”安楚言小声说,“你回了我地址。”
陆景行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满是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我……状态不太好。你不该来的。”
他说这话时,扶着门框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得更厉害。安楚言注意到他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
“我知道,”安楚言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但我担心你。”
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我买了点东西。水,退烧贴,能量棒……还有巧克力,我记得你喜欢吃巧克力。”
陆景行看着他,深黑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翻涌。有惊讶,有抗拒,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最深处,安楚言好像看到了一点……松动的、脆弱的东西。
两人在门口僵持了几秒。陆景行的呼吸明显越来越急促,安楚言能感觉到那股柠檬茶信息素正在变得更加不稳定、更加焦躁。
最后,陆景行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他闭了闭眼,身体晃了一下,侧过身让出空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进来吧。”
安楚言赶紧上前一步,几乎是半扶着他走进屋内。
房间很大,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客厅很宽敞,落地窗外能看到城市的夜景。但此刻窗帘紧闭,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很暗。
而且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柠檬茶信息素,几乎让人窒息。
安楚言被那股信息素冲得有些头晕。他把陆景行扶到沙发边,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重量几乎完全压在自己身上——陆景行在极力控制,但颤抖和虚软骗不了人。
“你坐好。”安楚言让他慢慢坐下。
陆景行一沾到沙发,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重重地靠在了沙发背上。他闭着眼睛,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着。
但即使这样,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依然握成了拳,像是在强迫自己保持某种程度的清醒和克制。
安楚言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这个人到底有多倔?都这样了还要硬挺着。
“你等等。”陆景行突然睁开眼,声音依然沙哑,但带着一种固执。他撑着沙发扶手,很慢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玄关处的储物柜。
安楚言想阻止,但看他那副倔强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景行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来:“擦擦头发。”
他做这些动作时,手指在轻微颤抖,呼吸急促得明显,额上的冷汗更多了。但他还是把毛巾递到了安楚言面前。
安楚言接过毛巾,那毛巾柔软厚实,带着干净的皂香。他心里某个地方暖了一下:“谢谢。”
“浴室在那边,”陆景行指了指方向,声音更哑了,“可以冲个热水澡,别感冒。”
说完这句,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坐回沙发,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安楚言看着他苍白的脸,握着毛巾的手指紧了紧。他快速擦了擦头发,然后走向厨房:“我先给你倒水。”
厨房很干净,几乎没什么使用的痕迹。他找到杯子,倒了温水,又想起什么,从塑料袋里拿出退烧贴。回到客厅时,陆景行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正看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疲惫中带着审视,虚弱中又有一丝……安楚言说不清的东西。
“先喝点水。”安楚言把杯子递过去。
陆景行伸手来接,但手指抖得厉害,根本握不住杯子。安楚言见状,干脆在他身边坐下,托着杯底帮他喝。
陆景行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喝完后,他喘息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谢谢。”
声音还是哑,但比刚才好一点。
安楚言放下杯子,拆开退烧贴的包装:“你体温很高,贴个退烧贴会舒服点。”
陆景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这个动作里透出的顺从和无力,让安楚言心里又是一紧。
他撕开退烧贴,小心翼翼地贴在那滚烫的额头上。指尖不经意地擦过陆景行的皮肤,那灼热的温度让他指尖都颤了一下。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安楚言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
陆景行摇摇头,又闭上眼睛。但安楚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揪住了沙发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在忍。
安楚言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不稳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柠檬茶的信息素依然浓烈,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安楚言觉得好像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他犹豫了一下,想到刚才陆景行强撑着给他拿毛巾的样子,想到这个人即使这么难受还在顾虑他会不会感冒——这些细小的举动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他心里某个地方。
安楚言放松了对自己信息素的压制。不是刻意释放,只是不再那么紧绷地控制。草莓的清甜气息自然而然地逸散出来,很淡,像春日里若有若无的花香,轻轻融入空气中。
几乎是立刻,陆景行的睫毛颤了颤。
他睁开眼,深黑色的眼睛看向安楚言,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困惑。
让他惊讶的是,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的信息素……”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松动。
安楚言心里一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陆景行打断他,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平稳了些,那强撑出来的紧绷感明显放松了一些,“我是说……你的信息素,让我感觉好一点。”
安楚言愣住了。
陆景行看着他,几秒后,又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放松下来那种闭眼:“草莓的味道……很温和。”
安楚言耳朵有点热。他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
他没有再刻意做什么,只是让自己保持放松。草莓的信息素随着他的呼吸自然流淌,和空气中浓烈的柠檬茶慢慢交织。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信息素并没有冲突,反而开始自然地交融。柠檬茶的焦躁和攻击性被草莓的甜柔包裹、安抚,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似乎真的下降了。那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