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上海，居然看得到星星。
还是说，我喝醉了。
看到的只是九十三层落地窗上，那层虚幻的反光？
安琪闭了闭眼，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没顶而来。
指尖传来一阵粘腻的触感。
她睁开眼，视线聚焦。看见手里透明的水晶杯沿上，清晰地印着半枚残缺的红唇印。
鲜红，刺目。
那是她在机场免税店排队半小时才抢到的限量版唇釉。
导购当时信誓旦旦地说过：绝不沾杯。
呵。
全是骗人的。
“安经理，你也出来透气？”
思绪像被一只手生硬地掐断。
安琪侧过头，看见了李总的助理小陈。
“里面的空调太足了，出来吹吹风。”
几乎是肌肉记忆，安琪迅速掩去眼底的涣散，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名为“专业”的面具。
“那咱们一同回去吧。李总今天兴致极高，咱们得让他老人家宾至如归。”
小陈满脸通红，酒气隔着半米的晚风都能闻到。
但他的语调里，透着一股勉强维持的、近乎机械的亢奋。
这就是陆家嘴的常态。
纸醉金迷，也是身不由己。
安琪并不抽烟。
但是几杯红酒下肚后，她太需要这午夜九十三层的高空冷风，吹散身上那股混杂着名利和香水的味道。
只有这样，才能撑住这副名为“私行高级经理”的骨架。
不至于在下一秒散架。
……
推开包厢门的一瞬间，声浪扑面而来。
“李总今天状态真好啊，看起来还像没喝一样。”
安琪的声音瞬间切换到了“热情模式”，甜度满分，挑不出丝毫破绽。
“安经理太客气了！主要是你选的这个酒，我真的很喜欢。”
李总指着桌上的空瓶，眼神已经有些迷离。
“入口淡淡的，但是一点点上劲儿。勒桦酒庄 2005 年的沃恩-罗曼尼？安经理果然内行。”
“李总识货。”
安琪笑着接话，身子微微前倾，姿态谦卑又得体。
“我刚从法国回来，特意人肉背回来的。国内不好买，听说您喜欢，我今天全带来了。”
“好！痛快！”
李总开心地又把自己的酒杯倒满。
安琪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但没人知道，此刻她的胃里正翻江倒海，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她低头，看着手里已经握了二十分钟的半杯红酒。
紫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像是个黑洞。
逃不掉了。
“那我更开心了，李总。”
安琪机械性地举高酒杯，“这杯，我干了。”
仰头。
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视线里的金碧辉煌开始出现重影。
安琪盯着手里空荡荡的酒杯，思绪突然飘忽了一下。
刚才那一干而尽的一口，折算成人民币是多少钱？
四千？还是五千？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高中时代。
站在那台油腻腻的食堂充值机前，因为卡里只剩几毛钱，局促得手心冒汗，死死攥紧了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
原来。
刚才这一口酒，够那时候的她，吃上一整年的午饭。
……
走出会所时，安琪才发现，原来刚才下过雨。
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陆家嘴光怪陆离的霓虹。
安琪踩着八厘米的红底高跟鞋，站在路边。
直到那辆黑色皇冠版威尔法的贯穿式尾灯，彻底消失在转角。
她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来。
像个被抽走了棉花的玩偶。
“安经理。”
身边的助理小陈突然开口，语气多了几分私人层面的试探。
“看得出来，李总今晚是真高兴。这单业务大有希望，提前祝贺你了。”
安琪深吸一口气，条件反射般再次撑起笑脸。
“全靠您帮衬。”
“听说安经理是刚跳槽过来的？”
小陈推了推眼镜，话锋一转。
“李总这人重情分，做业务肯定是希望能长期对接的。这点安经理应该明白吧？”
这是一道暗刺。
在敲打她，也在试探她在新东家的地位。
安琪心里一紧，面上却丝毫不露破绽。
“我当然理解。您放心，我和行里的老板默契很深，家办这块业务我会一直亲自负责到底。”
话说得漂亮。
只有她自己知道，提到“老板默契”这四个字时，她的心虚让语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
终于送走了所有人。
安琪机械地划开手机屏幕。
指尖在幽蓝的冷光下，显得惨白而毫无血色。
她并没有真的叫车。
只是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等待人数”出神。
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比酒精更让人窒息。
如果我的入职考试再不通过……
不仅会丢掉这个岗位的入场券。
花了这么多心思维护的李总，这块到了嘴边的肥肉，难道也要拱手让人吗？
……
凌晨两点。
上海的风都倦了。
安琪站在家门口，用残存的理智控制着手指的力度。
小心翼翼地触碰密码锁。
生怕一声提示音，划破这深夜的寂静。
她不想吵醒程宇。
这是程宇的房子。
他是她的室友，也是她的房东。
更是她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里，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咔哒。
门锁轻响。
推开虚掩的房门。
玄关处，留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特意调低的色温，暗哑，温柔，像一只无声守候的兽眼。
又是他留给我的。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安琪那根名为“精英女性”的脊梁骨，瞬间散架。
她踉跄着把自己扔进了客厅柔软的真皮沙发里。
灵魂连同身体最后一丝力气，都被这温柔的暖光抽丝剥茧般吸走。
“安安？回来了。”
声音从半明半暗的阴影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