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在脸上，寒意穿透单薄的衣衫，将醉仙楼内残留的酒意彻底吹散。

我抬手拢了拢衣襟，与身侧女子作别，独自踏上年久的青石板路，往陈府的方向走去。

王都的街巷落满薄雪，两侧屋檐垂着冰棱，白日里喧嚣的街市此刻冷清了大半，唯有零星酒

肆还亮着暖黄灯火，映得路面斑驳。方才与那位神秘公子闲谈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盘旋，结

合坊间传闻的形貌、气度与谈吐，我心中的猜测愈发笃定 —— 那人十有八九便是监国太子，王玉宸。

一位储君，微服流连风月酒肆，还主动与我这个陈家幕僚攀谈，绝非一时兴起的消遣。

他看似随意的问话，句句都绕着陈氏家族打转，试探之意昭然若揭。如今陈家决意举族迁往

蜀地，动静虽刻意压制，可树大招风，朝堂之上早已风声四起。太子此番接触，无非是想摸

清我的立场，探知陈氏迁蜀背后真正的用意。我苦笑一声，抬手拍了拍肩头落雪。我不过是

想混满三年合约，寻一处偏安之地安稳度日，偏偏身不由己，被推到各方势力的视线中央。

行至陈府朱漆大门，守门的侍卫见了我，神色略显局促，上前躬身道：“阿余先生，公子派

人寻您许久了，吩咐您一回府，即刻去主院书房回话。”

我心头一凛。果然还是躲不过。想来是我近日流连酒肆花楼的风声传到了陈霄耳中，亦或是

太子那边的动向，被陈家的眼线察觉。

整理了一下衣袍，我压下心底的杂念，顺着回廊走向主院。夜色深沉，府中随处可见忙碌的

下人，搬运箱笼、清点物资，迁徙的筹备一日未曾停歇，整座陈府都笼罩在一种紧绷的氛围里。

书房的门窗紧闭，内里烛火通明，隐约传出低语声，听动静不止陈霄一人。我抬手轻叩木门，

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屋内除了陈霄，还有两位陈家核心族老，三人围坐在案前，

摊开着蜀地的舆图，神情凝重地商讨着什么。案上茶水早已凉透，看得出他们已在此商议许久。

见到我进来，两位族老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这段时日我在外逍遥度日，

在一心为家族前路操劳的族老眼中，难免显得顽劣散漫。

陈霄抬眸，清俊的眉眼在烛火下明暗交错，往日里温润的神色淡去，多了几分沉敛的威

严：“去哪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我坦然躬身回话：“回公子，

闲来无事，去城中酒肆转了转，打发时辰。”“打发时辰？” 陈霄指尖轻点桌面，

目光牢牢锁住我，“如今全族上下为迁徙之事日夜奔波，你倒是好兴致，醉仙楼、

南风馆，王都但凡热闹的去处，都被你逛遍了。甚至还与陌生人把酒闲谈，你可知隔墙有耳？”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陈家在王都经营百年，眼线遍布市井街巷，我的一举一动，根本无从隐瞒。

我垂首，没有辩解：“是在下失了分寸。”

“分寸二字，你倒是还记得。” 陈霄起身，缓步走到我面前，身形挺拔，周身的檀香萦绕而来，

与那日凉亭醉酒时的气息重合，“前日有人来报，你在醉仙楼结识了一位陌生公子，相谈甚欢。

那人的身份，你可有猜测？”我心知瞒不住，索性直言：“在下猜测，那人应当是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两位族老皆是面色一变，猛地抬头看向我，气氛瞬间变得愈发凝重。

陈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你倒是看得通透。太子监国，权倾朝野，主动接

近你，目的绝非闲谈。他都问了你些什么？”

我将席间对话一五一十复述出来，没有半分隐瞒，从身份试探，到对陈氏的问询，再到寻常

市井闲谈，尽数讲清。族老听完，眉头紧锁，沉声道：“太子已然盯上我们了！他定然是疑心

我陈氏迁蜀另有所图，想要拉拢或是牵制阿余先生。阿余，你是提出迁蜀之计的人，太子接触

你，便是想从你这里撬开缺口。”“不止如此。” 陈霄打断族老的话，目光落在我身上，深

意难辨，“那日凉亭之中，你醉酒所言，蜀地可守、可割据，甚至畅想海外疆土。这些话若

是传到皇家耳中，别说陈氏迁蜀，我们全族都会被扣上谋逆的罪名。太子此番前来，也是在

验证心中的猜测。”提到醉酒胡言，我后背骤然一凉。那段记忆依旧模糊，可从众人的反应

便能猜到，我当时说的话有多惊世骇俗。“在下当日酒后失言，险些酿成大祸，甘愿受罚。”

我拱手请罪。“罚你无用。” 陈霄轻轻摇头，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严肃，“如今祸根

已埋下，躲是躲不掉的。太子生性多疑，城府极深，既然盯上了你，往后必然还会再来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