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车马颠簸,我们顺利返程回了陈府。可自回到陈府那日起,陈公子便彻底一改往日作风,往日里他虽唤我伺候笔墨,却从不过分亲近,也极少时刻将我留在身边,我大多时候都能偷闲摸鱼,安安稳稳混日子,离三年合约期满又近一步。可如今,他却时常唤我在身边伺候,无论是在书房批阅公事,还是在院落中闲坐休憩,几乎片刻不离,就连出门赴宴、走访族亲,也必定会带上我,半点不给我留空闲。
我心中暗暗烦恼,暗自腹诽:这哪里还是书童的差事,分明是从清闲摸鱼,直接变成了996连轴转,谁家打工的遇到这种变故能不烦?原本以为跟着公子回府,便能继续安安稳稳熬日子,没曾想反倒比往日忙碌数倍,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少得可怜。
这般一来,陈氏家族上下,无论是嫡系长辈、旁系子弟,还是府中的仆从侍卫,甚至连外面与陈家有往来的世家之人,都对我生出了极大的好奇。毕竟陈公子乃是月王朝的风云人物,身份尊贵,性情淡然,素来不喜与人过分亲近,更从未对哪个仆从这般倚重偏爱,如今却将我这个不起眼的书童时刻带在身边,这般反常的模样,实在罕见,难免惹人议论揣测。
府中时常有仆偷偷打量我,私下里低声议论,就连几位旁系的公子小姐,见了我也会多瞧几眼,偶尔还会试探着问几句,我只能依旧秉持着少说多做的原则,谨言慎行,不卑不亢地应对,不敢有半分逾矩,生怕惹出不必要的是非,耽误了三年合约。
更让我无奈的是,陈公子如今就连吃饭,也会特意唤我陪在一旁。说实话,这古代的食物种类终究匮乏,比不上我前世吃过的山珍海味、各地美食,更没有我心心念念的辣椒,每顿饭虽精致,却总少了几分合我口味的辛辣滋味。可架不住陈氏家大业大,家底丰厚,府中所食所用皆是精品,米粮、蔬果、肉类皆是上等,府里的厨师技艺更是一顶一的好,哪怕没有辣椒,每道菜也都做得色香味俱全,鲜嫩可口。
我本就是个俗人,没什么高雅的追求,爱美食就跟爱美色一样,向来不挑,只要是好吃的,便能吃得尽兴。这般每日陪着陈公子享用精致膳食,即便没有辣椒,我也吃得不亦乐乎,渐渐竟也习惯了这府中的饮食,甚至偶尔还会暗自庆幸,能借着这份差事,吃上这般上等的美食,也不算亏。
相处的时间久了,陈公子又是个细致入微、心思敏锐的人,渐渐便摸清了我的性子,也发现了我好吃贪色的小毛病。他虽偶尔会借着这点打趣我几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却从未真的苛责过我,甚至有时会特意吩咐厨房,做些我爱吃的点心,悄悄放在书房,供我闲时享用。
更让我哭笑不得的是,他有时沐浴,也会特意唤我去浴室门口送衣物伺候。说实话,陈公子容貌俊美,身形挺拔,即便只是远远瞥见,也算得上是难得的美色,可身体终究都是皮囊,我前世见得多了,如今自己也是男子之身,对这些早已没了半分兴趣,即便偶尔撞见,也全然没有起半分波澜,只恭敬地递上衣物,便垂手立于一旁,目不斜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这般日子久了,我心中的不平衡也愈发强烈。原本只是个清闲的书童,负责伺候笔墨便可,如今却被他支使着做这做那,包揽了诸多杂事,几乎时刻连轴转,早已超出了书童应做的事务范围。思来想去,我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私下里找了府中的总管事,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加薪的要求,理由也说得直白——工作增多,劳心劳力,只求能多得些工钱,也算不负这份忙碌。
管事闻言,虽有几分诧异,却也未曾怠慢,只说此事他做不了主,需得如实汇报给陈公子,由陈公子定夺。我心中虽有几分忐忑,却也只能耐心等候消息。没过几日,我便从府中其他小厮口中偶然听到了风声,说管事将我的要求汇报给陈公子后,陈公子当场便被气笑了,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给他加”,语气里满是无奈,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听闻此言,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暗自欢喜,却也未曾敢亲自去询问陈公子确认,毕竟这般主动要求加薪,已然算得上是逾矩,能得到应允,已然是万幸。只是每每想起传闻中他咬牙切齿的模样,我便忍不住暗自腹诽,想来这位嫡公子,也是第一次遇到我这般大胆,敢主动向他提加薪的仆从吧。
日子又这般过了几日,渐渐地,陈公子也察觉到了异样——无论他何时唤我近身伺候,哪怕是沐浴时递送衣物,我始终神色恭敬、目不斜视,眼底从未有过半分惊艳或觊觎,对他那副俊美身形与出众容貌,竟真的丝毫不感兴趣。这般次数多了,他眼底的试探与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渐渐消散殆尽,也不再频繁唤我近身伺候,虽依旧会让我陪在身边处理琐事、随行外出,却也给了我不少空闲时间,不再像先前那般片刻不离地拘着我。
我终于得以摆脱996连轴转的忙碌,趁着空闲,便时常悄悄溜出陈府,去都城之中逛逛。先前随陈公子入城时,只匆匆瞥见了主干道的繁华,如今得以从容漫步,才真正见识到这座王朝都城的盛景——青石大道宽阔平坦,商铺鳞次栉比,幌子随风摇曳,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衣着光鲜者有之,步履匆匆者有之,叫卖声、谈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一派歌舞升平、车水马龙的景象,繁华得肉眼可见。
可我这个人,素来不喜这般人潮拥挤、刻意张扬的热闹,反倒偏爱钻些偏僻小巷。循着主干道旁的岔路往里走,褪去了主干道的繁华喧嚣,小巷之中又是另一番景象——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错落有致,墙角长满了杂草,偶尔有衣衫褴褛的孩童光着脚丫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脸上沾着泥污,却笑得纯粹;还有些年迈的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眼神浑浊地望着巷口,神色间满是沧桑;妇人们则在狭小的院落里忙碌着,洗衣、做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却也夹杂着几分清贫的窘迫。
我心中微微感慨,原来这光鲜亮丽的都城之下,竟还隐藏着这般多的穷苦人家,繁华是真的,清贫也是真的,这般反差,倒也贴合世间常态。我虽不愿多管闲事,却也偶尔会随手给巷子里饿得啼哭的孩童丢几枚铜钱,或是给年迈的老人递上一块随身携带的点心,尽些微薄之力,不求回报,只当是给自己这平淡的打工生活,添几分心安。
说来也奇怪,回陈府之后,我虽依旧是个不起眼的书童,可府中的人对我的态度,却渐渐有了分化。一同做事的小厮们,见陈公子这般倚重我,对我愈发恭敬,平日里见了面,皆是躬身问好,语气谦卑,却始终与我保持着距离,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哪怕是闲聊,也多是客套几句,从不敢多说半句闲话,更不敢与我交心,想来是怕太过亲近,惹来不必要的是非,也怕得罪了陈公子。
反倒府中的侍卫们,与我的关系渐渐亲近了不少。先前随陈公子去青云观登山时,便与几位侍卫有过一面之缘,回府之后,偶尔在府中巡逻偶遇,或是闲暇时在演武场撞见,他们见我身形挺拔、步履利落,便偶尔会邀我切磋几招。我起初还有些迟疑,怕显露太多本事惹人猜忌,可架不住他们热情相邀,再者,偶尔活动筋骨,也能缓解连日来的忙碌疲惫,便偶尔应下。
几番切磋下来,侍卫们见我身手利落、招式沉稳,虽不算顶尖,却也远超寻常仆从,对我愈发佩服,也渐渐放下了隔阂,平日里见了面,会主动与我打招呼、闲聊,偶尔还会分享些府中的点心、茶水。其中,尤以先前给我解惑的阿强最为热情,他性子爽朗,为人直率,又格外喜欢打听消息,简直像个“包打听”,府中大大小小的小道消息,就没有他不知道的,每次与我闲聊,总能絮絮叨叨地说出一大堆八卦,听得我不亦乐乎。
我本就俗人一个,除了爱吃美食、爱美色,也格外喜欢听这些家长里短的八卦,既能打发空闲时间,也能多了解些府中的人情世故,免得无意间触犯规矩、得罪于人。阿强每次说八卦时,都格外投入,压低声音,眉飞色舞,生怕被旁人听见,我则凑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插几句嘴,问些细节。
他给我说,陈家旁系有一位小姐,性子执拗,不喜家族安排的联姻,不愿嫁给素未谋面的世家子弟,反倒与府中一位年轻侍卫暗生情愫,两人情投意合,偷偷相恋了许久。后来事情败露,小姐的父母气得不行,当场便将那位侍卫杖责一顿,也把小姐关了起来,暴打一顿,逼她断绝情意,遵从家族安排。可那位小姐性子极为刚烈,宁死不从,甚至以死相逼,最后,家族长辈见她心意已决,再加上那位侍卫也忠厚老实、身手不凡,终究还是松了口,成全了他们二人,只是那位侍卫,也被调到了外地任职,两人只能隔一段时间才能相见。
他还偷偷给我说,朝中一位王公贵族,素来风流成性,整日流连于风月场所,经常在外喝花酒、寻欢作乐,全然不顾家中妻子的感受。有一次,他又偷偷在外喝花酒,喝得酩酊大醉,还与青楼女子厮混在一起,没曾想,竟被他的妻子当场抓了个正着。他妻子性子泼辣,当场便闹得天翻地覆,回去之后,更是气得不行,非但没有哭闹着与他和离,反倒直接给他塞了几房小妾,日□□着他留宿小妾房中,让他“日日播种”,好好收收心。没过多久,那位王公贵族便被折腾得面容憔悴、精神萎靡,往日里的风流倜傥消失殆尽,连走路都有些步履蹒跚,成了府中乃至都城之中,人人私下议论的笑柄。
每次听阿强说这些八卦,我都听得格外尽兴,偶尔还会暗自腹诽,这古代的豪门贵族、王公大臣,看似风光无限,背地里却也有这般多的荒唐事、烦心事,与寻常人家相比,也未必真的幸福。只是这些八卦,我也只敢私下听听,从不外传,毕竟祸从口出,在这深宅大院、权贵云集的都城之中,唯有谨言慎行,才能安稳度日,顺利熬过这三年合约。
转眼便到了月中休沐,我本打算趁着这一日空闲,再去都城的小巷里逛逛,说不定还能淘些新奇玩意儿,或是再听些街头巷尾的闲话。没曾想,傍晚时分,阿强竟神神秘秘地寻到了我的小院,脸上挂着几分暧昧的笑意,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道:“阿余兄弟,休沐日总待在府里多无聊,哥哥带你出去开开眼界,喝两杯快活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