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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夜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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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杀了他。”沈清舟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给了他选择。”谢于陌说,手上的动作没停,小心地把心脏取出来,放在旁边的银盘里,“我告诉他,我要杀他。但我可以让他选死法。一刀毙命,或者慢慢来。他选了慢慢来。”他抬起头,血污下的脸露出一个笑容,“他说他想看看,死亡到底是什么样子。”

沈清舟看着那颗心脏。暗红色,拳头大小,表面覆盖着脂肪和血管。很普通,和任何一颗被取出来的心脏没什么不同。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开始了。”谢于陌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晚餐吃什么,“我先切开了他的皮肤,让他看自己的脂肪层。黄色的,油腻腻的,像融化的蜡烛。然后我切开了肌肉,红色的,一丝一丝的,像牛肉。然后我切开了胸骨,白色的,坚硬的,像石头。最后我切开了胸腔,让他看自己的心脏跳动。”

他拿起心脏,举到眼前,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他看了很久。一直看着,直到心跳停止。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谢于陌模仿着垂死者的语气,声音变得微弱而颤抖,“‘原来……这么简单。’”

地下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坏掉的钟表。

沈清舟看着谢于陌。看着那双在血污中发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被血覆盖的脸,看着那颗被他捧在手里的、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心脏,而是碰了碰谢于陌的手腕。

动作很轻,指尖只是轻轻擦过皮肤。

但谢于陌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沈清舟碰过的地方——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没被血覆盖,是原本的苍白。而现在,那点苍白上,沾上了沈清舟指尖的温度。

“你在发抖。”沈清舟说。

谢于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轻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兴奋的,是那种压抑不住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战栗。

“我……”他张嘴,声音有些哑,“我只是……”

“你只是在体验。”沈清舟替他说完,“体验真实。体验死亡。体验那种赤裸的、不加修饰的、纯粹的过程。”

谢于陌点点头,说不出话。

沈清舟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不是昨天那块,是干净的,白色的。他递给谢于陌:“擦擦脸。”

谢于陌愣愣地接过手帕,却没有擦,只是握在手里,感受布料柔软的触感。

“但我有一个问题。”沈清舟说,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你说你给了他选择。让他选死法。那么,如果他选了一刀毙命呢?你会怎么做?”

谢于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尊重他的选择。”

“你会吗?”沈清舟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刺进谢于陌心里最深处,“你真的会放弃这次‘学习’的机会,放弃体验‘真实’的机会,只因为他说‘想快一点’?”

谢于陌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手里的心脏,看着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暗红色的肉块。

“你不会。”沈清舟替他回答,“因为你真正在意的,不是他的选择,不是他的体验,甚至不是死亡本身。你在意的是你自己的体验。你想看,想知道,想感受。至于他想要什么——不重要。”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谢于陌头上。他脸上的血污似乎都暗淡了一些,眼睛里的光也晃了晃,像风中残烛。

“我……”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没关系。”沈清舟说,语气缓和下来,“这是正常的。人都是自私的。艺术家尤其自私。因为艺术本质上是自我的表达,是创作者将内在世界外化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模特的意愿、观众的感受、甚至道德和法律——都是次要的。唯一重要的,是创作本身。”

他走到桌子另一侧,从谢于陌手里拿过那颗心脏。动作很自然,像接过一个苹果。他把心脏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

“所以不要愧疚。”沈清舟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课,“也不要试图为自己找理由。你就是想杀人,想解剖,想看生命如何流逝。承认这一点,比用‘艺术’‘真实’‘学习’这些词来包装,要诚实得多。”

谢于陌盯着他,盯着那张平静的脸,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许久,他才低声说:“那你呢?你杀人吗?”

沈清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心脏放回银盘,拿起谢于陌放在桌上的手术刀,用指尖试了试刀锋。很锋利,轻轻一碰就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

“我杀过。”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吃过饭”,“两个人。我的父母。”

谢于陌的呼吸停了一拍。

“用的是厨房的刀。”沈清舟继续说,目光落在刀锋上,“不算锋利,但够用了。第一刀在脖子上,第二刀在胸口,第三刀……记不清了,大概在腹部。血很多,比我想象的多。流了一地,浸透了地毯,渗进了地板缝里。后来警察来的时候,说那股味道——血的味道,混合着其他东西的味道——几个月都散不掉。”

他放下手术刀,看向谢于陌:“你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吗?”

谢于陌摇头。

“是空。”沈清舟说,“不是兴奋,不是恐惧,不是愧疚,是空。像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挖出去了,留下一个洞。那个洞不会疼,不会痒,只是空。空到你做什么都填不满,空到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地下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谢于陌的呼吸急促而浅,沈清舟的呼吸平稳而深。

“但后来我明白了。”沈清舟说,“那个洞不是杀人造成的。它一直都在。杀人只是让我看见了它。就像你切开这具尸体,看见了心脏、肺、肝——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被皮肤和骨头盖住了。刀子划开的不是身体,是表象。”

他走到墙边,那里有一个水桶和一块抹布。他浸湿抹布,拧干,走回桌子旁,开始擦拭手上的血。动作很慢,很仔细,从指尖到手心,从手背到手腕。

“所以我不后悔。”他说,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模糊,“就像你不会后悔杀这些人一样。我们都在填补那个洞,用不同的方式。你在用血和死亡填补,我在用……别的。”

“别的什么?”谢于陌问。

沈清舟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深,更暗,像两口井。

“用表演。”他说,“扮演一个正常人,扮演一个圣人,扮演一个不会杀人、不会发疯、不会在半夜被自己影子吓醒的人。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都在表演。表演到后来,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演的,哪个是真的。”

他擦完手,把抹布扔回水桶。水桶里的水被染成淡红色,像稀释的血。

“所以你看,”沈清舟说,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我们其实是一类人。都在用极端的方式,对抗内心的空洞。只不过你的方式比较……外向。我的方式比较内向。”

谢于陌盯着他,盯着那个笑容,盯着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清舟时的情景——在圣堂里,这个男人穿着白色长袍,站在圣像下,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照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圣人。悲悯,温和,遥不可及。

但现在,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地下室里,这个男人站在一具被剖开的尸体旁,平静地说着自己杀人的经历,说自己内心的空洞,说自己日复一日的表演。

圣人和疯子,原来只隔着一层皮。

而这层皮,薄得可怜。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谢于陌问,声音有些发干。

“因为你需要知道。”沈清舟说,“需要知道你不是唯一一个。需要知道你那些所谓的‘独特’‘疯狂’‘不被理解’,其实都很普通。需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人用无数种方式,在做和你一样的事——用极端填补空洞。”

他走到谢于陌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血腥味,玫瑰花香,霉味,灰尘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浓郁的气息。

“但你和他们不一样。”沈清舟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你有天赋。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感受别人感受不到的东西。你有潜力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不是那种装饰死亡的三流模仿者,而是能直视死亡、理解死亡、甚至驾驭死亡的艺术家。”

他伸出手,不是碰谢于陌,而是指向那具尸体,指向那颗心脏,指向这整个血腥的场景。

“但前提是,你要诚实。”他说,“对自己诚实。承认你就是喜欢血,喜欢死亡,喜欢掌控生命的快感。不要用‘艺术’‘美’‘真实’这些词来包装。剥掉所有装饰,直面最赤裸的欲望。然后——”

他顿了顿,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

“——然后,你才能真正开始创造。”

谢于陌的呼吸停住了。他盯着沈清舟,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张平静的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沸腾,某种深埋在心底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正在疯狂生长。

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想问什么,但找不到词。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抓住沈清舟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皮肤里。

“教我。”他嘶哑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哀求的意味,“教我……怎么诚实。”

沈清舟低头看了看被抓着的手腕,又抬眼看向谢于陌。他没有挣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凭对方抓着。

“我已经在教了。”他说,“第一课:真实不需要装饰。你做到了。”他指了指那具尸体,“第二课:诚实面对欲望。你正在做。”他看向谢于陌血污下的眼睛,“第三课——”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抽回手。谢于陌的手指在他手腕上留下几道红印,像某种烙印。

“第三课是:学会停止。”

谢于陌愣住了:“停止?”

“对。”沈清舟说,转身走向阶梯,“今天的课到此为止。收拾干净,处理好尸体,然后回去睡一觉。明天同一时间,我再来。”

他走上阶梯,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谢于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看着阶梯尽头的门被轻轻关上,看着地下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那具尸体,那颗心脏,那滩血,还有他自己,站在昏黄的灯光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血,黏腻的,半干的,在皮肤上形成暗红色的纹路。他又抬头看向那具尸体,看向那张平静的、像睡着了的脸。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疯狂的、兴奋的笑,而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只牵动一边嘴角的笑。

和沈清舟刚才的笑,一模一样。

沈清舟走出旧教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远处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夜风吹过,带来河水的腥味和远处酒馆的喧闹声。他拉紧兜帽,快步穿过小巷,朝教堂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时,他停下了。

不是自愿停下的,是身体自己停下的。像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脚,像有什么声音在叫他,像有什么感觉在提醒他——

看那边。

他转过头,看向右侧的一条窄巷。巷子很暗,没有灯,只有月光照进一半,在地上投下明暗分界线。巷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不是东西。

是人。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一个把另一个按在墙上,手掐着对方的脖子。被掐的人在挣扎,腿在空中乱蹬,手拼命扒拉着对方的手臂,但无济于事。掐人的人背对着沈清舟,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和一双在黑暗里发亮的眼睛。

沈清舟站在原地,看着。

他没有动,没有出声,没有做任何事。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戏,一场与他无关的、发生在深夜小巷里的、暴力的戏。

被掐的人挣扎越来越弱,腿蹬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手的动作也越来越无力。最后,一切停止了。身体软下来,像一袋面粉,顺着墙壁滑到地上。

掐人的人松开手,后退一步,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月光照在他脸上,沈清舟看见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不,不完全是他自己。五官一样,轮廓一样,但表情不一样。那张脸上没有平静,没有温和,没有那种练习了无数次的、面具一样的微笑。那张脸上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的、毫不掩饰的愉悦。

像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像信徒看见了神迹。

像疯子终于找到了同类。

然后那个人——那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抬起头,看向沈清舟。

目光相对。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昏暗的光线,隔着夜风,隔着血腥味。

沈清舟看见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倒映着尸体,倒映着他自己的脸。然后那双眼睛弯起来,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

那个人——沈清舟知道他是谁了——抬起手,不是挥手,不是打招呼,而是伸出食指,竖在嘴唇前。

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他转身,走进巷子更深处的黑暗里,消失了。

沈清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酒馆的喧闹声,带来河水的腥味,带来巷子里新鲜的血腥味。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久到月亮移动了位置,久到巷子里的尸体开始变冷。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朝教堂走去。

脚步依然平稳,背影依然挺直,像个真正的圣职者,在深夜结束一次布道后,安静地返回神的居所。

只是这一次,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

是另一种颤抖。

像冰层下的火山,终于要喷发前的,那种压抑的、兴奋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知道那是真的。

他知道——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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