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床边坐下,床垫很硬,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
然后他闭上眼睛。
开始梳理。
第一,他不是在做梦。痛感太真实,细节太清晰,精神病院的治疗让他能清楚区分现实与幻觉。
第二,这里不是他熟悉的世界。建筑风格,服饰,语言,所有的环境要素都指向某个特定时期——类似他曾经在历史书上看到过的中世纪欧洲,但又不完全一样。
第三,那些人称他为“大人”,认为他能与神明沟通。这意味着他有一个身份,一个需要扮演的角色。
第四——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系统绑定完成。】
冰冷,机械,没有感情。
【世界类型:低魔信仰纪元。】
【宿主身份:圣教第七任教首,沈清舟。】
【当前任务:感化“狂信徒”谢于陌,引导其放弃杀戮行为,回归正信。】
【任务时限:无期限。】
【任务提示:谢于陌,二十二岁,三年前开始于北城区进行“艺术性献祭”,目前已确认受害者十七人。被信徒称为“血色艺术家”,信奉“死亡即升华”理念。常出没地点:北城区旧教堂、码头仓库区、午夜后的墓园。】
【警告:禁止以任何形式伤害任务目标。禁止向任何人透露系统存在。禁止放弃任务。】
声音消失了。
沈清舟睁开眼。
窗外,第一滴雨落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透明的水痕。
他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穿着陌生的长袍,脑子里装着陌生的信息,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感到恐慌。
甚至没有太多困惑。
只有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平静——像很多年前,当他站在那个装满监视器的房间里,握着滴血的刀,看着地上两具不再动弹的身体时,心里涌起的那种平静。
表演又开始了。
只不过这次,舞台更大,观众更多,剧本更复杂。
而他要扮演的,是一个圣人。
沈清舟慢慢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他练习微笑——唇角上扬,眼角微弯,眼神温和。这个表情他在精神病院的卫生间里练习过成千上万次,已经完美到融入本能。
镜子里的人微笑着,像个真正的、悲悯的圣者。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信仰,没有仁慈,没有对神明的敬畏。
只有一片空无。
而在这片空无的最深处,某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镜面下的水纹。
像黑暗中的呼吸。
像另一个自己,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缓缓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雨下大了。
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声音沉闷而持续。庭院里的树木在风里摇晃,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清舟转过身,不再看镜子。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书,羊皮纸页,墨迹已经有些褪色。文字是他不认识的,但奇怪的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弯曲的字符上时,脑子里会自动浮现出对应的意思。
“神说,光应有形,暗应有体,于是昼夜分明。”
“神说,信我者得安宁,悖我者受永苦。”
“神说,凡以血献祭者,皆为虚妄。真正的信仰,生于心,而非见于血。”
他读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书页间夹着一些干枯的花瓣,还有几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工整秀丽,是他自己的笔迹——或者说,是这个身体原主人的笔迹。
“谢于陌今日又作一案。尸身置于旧教堂祭坛,心脏被取出,置于银盘,周围撒满白玫瑰花瓣。信徒哗然。”
“北城区恐慌加剧。已有三户人家举家迁离。”
“审判庭提议逮捕,我驳回了。理由:证据不足,且恐激化矛盾。”
“他们不明白。谢于陌不是疯子,他是艺术家——只不过他的画布是□□,颜料是血。”
最后一张纸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墨迹有被水晕开的痕迹。
“昨夜梦见他。站在血泊里,对我微笑。他说:大人,您看,多美。”
“我醒来,镜中的自己也在笑。”
沈清舟放下纸条。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信息开始重新排列组合——身份,任务,目标,规则。每一个词都是一个点,他要画出完整的图。
圣教大人。感化任务。杀人艺术家。无期限。
还有那个系统——冰冷的声音,机械的指令,但最后那句“禁止放弃任务”里,似乎藏着某种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玩味。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无所谓。
沈清舟睁开眼,从书桌抽屉里找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又拿起一支羽毛笔。他蘸了蘸墨水,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谢于陌。”
墨迹在纸上慢慢晕开。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划掉,在旁边重新写:
“观众。”
笔尖停顿,又补充:
“第一个。”
雨继续下着,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镜子立在墙边,镜面映出书桌前坐着的人影——白色长袍,微垂的头,专注的侧脸。
而在镜子的倒影里,那个人的影子,似乎比本体坐得更直一些。
肩线更挺。
眼神更冷。
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无人能看见的弧度。
但那只是倒影。
只是光与影的游戏。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