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门是新的,钥匙在司必灵锁里转动的咔哒声音也崭新好听,让人很容易信服这支锁芯的结实和安全。陆望卿原本是怕又再回到同安坊,那时候触目惊心的破坏场面和沈春亭内心里的无能为力还像是在他眼前。
电灯亮了,明晃晃的光照在一屋正中,只是灯罩给换成了荷叶边的磨砂玻璃罩子。
发觉陆望卿盯着灯看,沈春亭便说:“喏,怪你买的家具都有些洋里洋气的,就只好把灯罩也配成一样。” 说着伸手摘下头上的帽子,挂到门旁边的衣帽架上,“就是它,在楼上的时候吓过我一大跳!” 不知道是不是怕冷,脖子上那条围巾他没舍得取下来。顺着沈春亭讲,陆望卿也看向这张衣帽架,他那时不过觉得它是胡桃木的材料好,谁存心要买来吓他了?想着,自己也不由得勾起嘴角,脱了大衣挂上去。
往里走两步,电灯底下本来放四方桌子的地方腾了空,新买的餐桌和椅子被摆到先前沈母搭铺板的靠墙位置,墙上也装了开关,沈春亭过去一揿,同样一盏荷叶边罩子下,又一只灯泡打亮,照出新桌子新椅子油光水滑的漂亮漆面。
陆望卿走近摸了摸台面:“这个呢,好用吗?”
“不太好,家里几只有豁口的碗我都不敢朝上头放,吃个饭好像照镜子,” 沈春亭说得一张面孔上全都是笑,“二楼可更加奇怪,不相信你自己去看。”
想不到楼梯那里也通了电灯,倒是只有灯泡,却也能叫直陡陡的木楼梯变得好登了许多。陆望卿不禁怀疑这是特地为他装设的,否则春亭自己早已走得习惯,哪里就还会用得着这点光。
二层阁的门开了,夹带开门风扑到脸上鼻孔里的,是一阵冷飕飕的清凉烟草味道,朝里一看,老虎窗没有全关,留了条透气的缝,冷风是从那里钻进来的。窗户底下就是沈春亭在信里告状抽屉太多的写字台,月亮光正泄进来,台面上像洒了层清清亮亮的银白色糖霜。糖霜是什么?你以为凉雪一样,揉了含进嘴里,它又是甜的。沈春亭点开美孚灯,微微的灯火光把陆望卿从甜津津的臆想里拉回来,他径自走到新衣橱前,打开橱门,里头挂着四五套衣服和两件白颜色衬衫,布料柔软的袄子褂子长裤叠放在下头,整整齐齐。
“没有大衣吗?”
“有,吊在做事的地方没有穿回来。”
身前的新衣橱大了、身后的新的床架子也大,合上橱门朝后退两步,陆望卿的腿肚子就挨到了床边沿。
“现在没地方给你打地铺了。” 沈春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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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吃过夜宵,陆望卿才回了大德里去。十一点敲过,夜上海的马路上才不情愿似的开始冷清。快要到冬至天,西北风刮起来毫不客气,四周围人一少,显得愈加的冻,但陆望卿却好像感觉不出有什么寒意。呵,怪不得春亭要挂一支温度计,自己什么时候就又像这样不知冷热,气温分明更低了低,他倒连围巾也都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