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头伏天将要临至,但黄梅雨季却还未有彻底清退干净,已过七月中旬,江南一带依旧整日下着潮湿的雨。陆望卿踏进棉纱厂的办公室,身上湿哒哒地刚坐到他自己的位子上,电话铃就响了,是胡庆云打来的,问陆望卿这几日能否抽身来一趟上海。
原是这个月的月底,祥利要交付德昌在上海的第一批货将从水路运到三马路码头,因为青帮的关系,胡庆云对德昌还是有些心悸,他自己被一桩事体牵住,那天赶不到码头,便希望陆望卿能替他盯一盯,跟着这第一批货一道送到德昌那边去。看着窗外的昏暗,陆望卿又记起德昌商行,这个天色倒很像是赫德路那次灰蒙蒙的云和湿漉漉的雨水。虽然觉得胡庆云对此事未免是太过多虑,但他还是跑出去,叫人给自己买了张往上海的轮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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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入伏以后,天气总算放晴开来,少了雨水的打凉,暑气也就一下子蒸腾在地面上。
外滩一溜十来个码头之上,都有许多光着上身或披一块烂布的扛包工,他们顶着炙人的日头,穿行在舢板货船和码头之间。
陆望卿看着他们,和他曾经在美国所见的洋人劳工不同,这里佝偻着的,是一具具被汗水映得发亮的身躯,精瘦、没有健硕的肌肉线条,只有被生活迫得一刻不能停歇的喘息声音。他们在经过陆望卿身边时,也会有意无意地打量这个将白衬衣袖子挽到肘腕的年轻人。码头上当然一向不乏来验货收货的体面人,有时候,那些人会拿手里的斯迪克戳着替自己扛货的工人,也会骂几句不合他们身份的粗话,以催促扛包工们加紧跑动的速度。不过,在像这样热得恼人的天气里,体面人都是要躲到荫头里去的,毕竟叫汗湿了衣裤就不那么体面了,好比像陆望卿现在这样。
陆望卿在日头底下已经站了快要半个钟头,他鬓角边上有几缕汗蜿蜒下来,雪白的衬衫后背也浸出一片水渍,从宁波来的货船还没到。
这艘船是祥利常订下用来跑货的,船老大陆望卿先前见过几面,以往时间都准,但今天显然迟了不少,陆望卿虽不烦恼,但或许因为伏天的太阳实在烤得人烦躁上火,他还是感到有一些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