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舟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的人,只是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小茉姐,你很好,是他不懂得珍惜。”
周茉猛地抬起头,睁着微红氤氲的双眼看向姜舟,“你不要可怜我,这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即便结果不如人意,但至少我们短暂地相爱过一段时间。我有为爱奔赴的勇气,至于对方是否珍惜,都跟我没关系了。”
姜舟满脸都是泪水,在她心里,周茉和孟屿是一类人,他们一样的洒脱,一样的勇敢,这份爱给谁都热烈,他们不在乎沉没成本,也不畏惧付出无回报。
想到这里,姜舟顿时感到有些怅然若失,她大抵是没有这样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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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稀松平常的午后,孟屿站在房间里焦躁地打着电话,他已经记不清这是家里第几次催促他回家了。平时他外出旅游徒步,最长也就一个月没回家,但这次都快半年了,家里那两位难免着急。
“妈,先挂了啊,我还有事呢。”
说完便径自挂断了电话,他走到姜舟跟前,把头埋进对方的肩膀,寻求安慰。
“小舟,你什么时候跟我一起回家,我爸妈都很想见见你。”
放在平时,姜舟会笑着揉揉他的头发,轻声告诉他,“等小月考上大学了,我就跟你走。”
但在今天,她只说了一句,“孟屿,你回鹭城吧。”
孟屿一脸茫然,“我答应要带你一起回去,我怎么能先走,再说了我又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
姜舟打断了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孟屿鲜少听到她如此夹枪带棒的说话,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站在原地,“小舟……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最近干了什么惹你生气啦。我认错,好不好?”
姜舟撇开头,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孟屿,对不起,这次是我错了。”
孟屿不解地仰起头,看着少女痛苦的模样,他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小舟,发生什么事了?你别瞒着我好吗?遇到难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的。”
沉默片刻后,姜舟说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句话,“对不起,我要结婚了。”
意料之外的回答,这番话带来的冲击太大,孟屿耳朵里嗡嗡地响着,愣了将近一分钟才回过神来,“结婚?和谁?小舟你骗人,你在骗我对不对?”
姜舟噤了声,眼眶红了一圈。
孟屿看她快要落泪,心有不忍,他只好先把自己的疑惑给憋回去,“是不是家里人催你了?小舟,你等等我,等我回家把户口本取来,你要是想结婚,我立马就能跟你领证。小舟不哭,不哭好不好?”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值得姜舟为落下这么多眼泪,他只是一个劲地替她擦拭着,用陪伴来承接住她所有的情绪。
哭够了之后,姜舟敛了敛神色,把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孟屿,我要结婚了,家里人安排的,我自己也很满意,我不想骗你,也不想再耽误你了。”
她说得决绝又残忍,像把钝刀一样径直扎进孟屿的心口,他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在雪山上缺氧溺死的感觉也不及此刻半分。
姜舟没有给他挽留的机会,她只说:“谢谢你孟屿,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但你不要再记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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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os:插句题外话,下一段是小舟和孟屿在程槿荣房间的对话,大家如果忘记这一段了,可以再戳一下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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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夕,在程槿荣的房间里,两个人面面相觑。
姜舟率先破冰,“什么时候走?”
孟屿赌气似的回答,“我不走,除非你答应跟我一起离开。”
姜舟无奈地叹了口气,“孟屿,别再那么幼稚了,我们已经结束了。”
孟屿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他满脸写满了哀伤,“小舟,你太狠心了,怎么能一声不吭地把我一个人丢下。”
姜舟强忍住泪水,紧咬嘴唇沉默着,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对不起。
孟屿轻轻抱住她,“不要说对不起,你没做错任何事情,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跟你断开联系。”
他继续说道:“小舟,遇见你之前,我向往的是自由自在且居无定所的生活,我追求刺激,喜欢体验一切新奇的事物,但遇到你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了安定的想法。”
“我想和你一起看山看水,想和你在海边吹风散步,闲暇之余我们就坐在一起发呆看书。我们会有一套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房子,推开窗户就能看到碧海蓝天……”
姜舟打断了他,声音哽咽,“不要再说了……”
看孟屿如今这副颓丧卑微的模样,姜舟只觉得无比刺眼,放在半年前,她不敢想象洒脱自由的孟屿也会说出这样乞求挽留的话,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自己。
为什么孟屿不能像周茉一样毫无留恋地离开,为什么还要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
孟屿难得固执地没有听她的话,趁她发愣的间隙,一只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小舟,你不能不要我,和我结婚好不好?”
孟屿在他们恋爱的第一天就设想过求婚的场景,鲜花草地梦幻的古堡,又或是高原朗日神圣的雪山,总之不会是在这窄□□仄的房间里。
他紧张的整个人都在发抖,甚至都忘记要单膝跪地。
姜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两个人力量悬殊,她试着挣了挣,没挣开。
丝绒盒子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精致的钻戒,孟屿小心翼翼地问,“喜欢吗?”
姜舟浑身僵在原地,看着那个熠熠生辉的戒指,她无法准确地描述自己当下的心境。
大脑逐渐变得清醒,她用蓄满泪水的眸子看向他,缓缓摇摇头,“不要再为我停留了。”
孟屿释然地笑了笑,笑着笑着眼泪便决堤而出。
出房间的时候,姜舟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再多待一秒她的心都像是扎着疼。
所有的迫不得已与身不由己都在耐心蛰伏,等到她避无可避的时候才一拥而上,她笑着对孟屿说了最后一句话。
“下次爬雪山记得在当地找好向导,不要再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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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过后,一切重归平静。
来年春天,乍暖还寒,她在那片茶山又碰到了孟屿,昔日旧情人相见,难免思绪万千。
两个人并肩坐落在山间的一棵枯树上,周围视野开阔,倒是一处赏景的好地方。
半年不见,孟屿似乎已经从当初的悲恸走了出来,如今的他和刚认识的时候别无二致,只是那双晶亮的眸子黯淡了几分。
骤雨初歇,林间四处都蔓延着冷气。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孟屿斟酌半天,只是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还好吗?”
姜舟依旧像记忆中那般宁静,“挺好的,你呢?”
孟屿长舒一口气,“我也挺好,这段时间在大理这边旅居,每天散散步赏赏花,还算悠闲。”
姜舟冲他莞尔一笑,“那就好。”
之后两个人陷入长久的沉默中,没想到曾经亲密的恋人,如今也会变得像陌生人一般。
孟屿颤抖着扭头看向对方的侧脸,厚重头巾的包裹下,露出的那一小块地方出现了几根白发。
这一刻他再也忍不住了,眼底染上湿意,“小舟…… ”
姜舟的脸上波澜不惊,只是用眼神安抚着他,一如往昔般恬静温和,她说:“孟屿,不要为我难过。”
那道声音轻得像一滴水,但再怎么微不足道的一滴水,落到孟屿的心上也依旧重若千钧,涟漪不止。
他微微颔首,脸上满是痛苦,“小舟,我只是不想看到你难过。”
姜舟只是笑了笑,没再回答。
孟屿忍着悲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翠绿的山头与碧蓝的苍穹相互映衬。
他问:“你在看什么?”
风卷起姜舟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睛定定地望向前方,“我在看山。”
远山悲悯,她走不到下一个秋天。
——
原来人死之后真的会变成灵魂。
我躺在开满马薇花的山坡上,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蓝,云朵坠在其中,像是随时都会被吹散。
渐渐的,我感觉身体愈渐轻盈,眼前的景象被无限放大,我感觉自己从那副躯壳里剥离了出来,周围的景象是那么的熟悉,直到我看见了少女安详的尸体。
一切都结束了。
死后的第二天,有人发现了我,在那堆熟悉又陌生的围观群众里,我一眼就看到了小月,她看上去比我想象的还要悲伤。
我突然很想哭,但却流不出一滴泪,也对,生命结束的那一刻,我已经失去了表达自己情绪的能力。
火葬的那天,孟屿从队伍的最后头冲上前,他干脆利落地跪坐在我的尸体旁边,不顾周围人的眼光抱住了“我”。
有人跟他说这不吉利,哪有活人抱死人的。
可他却不以为意,只说:“她不是死人,她是最好的小舟。”
我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以旁观者的姿态目睹了全程。
祭司在催促着火葬仪式的进行,孟屿却固执地不肯离开,他俯身凑近了“我”,脸上写满了懊悔。
他说:“小舟,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心。”
早知道在山上的那一面是两个人此生的最后一面,他绑也要把人绑走。
我很想为自己辩驳,想把我短短一生所遇到的苦楚一并倾诉给他,想告诉他很所时候我也是迫不得已。但我无可奈何,他再也听不到了。
在被人拖走的最后一刻,他还在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指节都泛着青。
可再怎么挽留也无济于事,逝者不可追,周围人都是这么安慰他的。
其中不乏有人猜测这个小伙子跟我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死者为大,最终大家的注意力还是回到了我的尸体上。
烈火腾升的那一瞬间,孟屿没忍住嚎啕大哭起来,我很想走过去抱抱他,告诉他,“我没死呢,我只是变成了一个轻飘飘的魂魄,从此这天地间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束缚住我了,你应该为我高兴。”
可我没有勇气上前,我不敢看他流泪的眼睛,哪怕是作为一缕灵魂。
火苗随着山间的风任意吹摆着,我就这样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化成灰烬,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似乎感受到了火焰的温度,炽热滚烫而又莽撞。
这炙热的感觉,不及孟屿给我的爱意半分热烈。
我孤零零地飘在山头上静默着,直到看见自己彻底化为一捧灰,风一吹便散成一阵雾,像是山间的蒲公英,从此自由散漫地在天地间浮沉。
风可以带走我的骨灰,却带不走我手上的钻戒,看着它折射出来的一缕光,我痛苦地闭上双眼。
我不知道孟屿是在什么时候把它戴在我手上的,但至少我死而无憾了。
像我这样寡淡的人,居然也有人会心甘情愿地为我掀起浪潮,我突然惊觉,原来这一生我所拥有的远远大于我所失去的。
仅凭孟屿一个人便能胜过这世间的万水千山,
我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等待着灵魂散去,从此这个世界不会再有姜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