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似乎还是那年的风,山间的花草树木依旧欣欣向荣。姜揽月躺在花丛中,方寸间只能看到碧蓝如洗的天空,偶尔会掠过一群飞鸟。
她不记得自己躺了多久,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流了多少泪。
直到日月交替的时候她才堪堪回过神来,她伸手用指腹摸了摸脸上已经干涸的泪痕。
姐姐走的那天也流了这么多泪吗?
她无从得知,这个答案她永远也听不到了。
离开之前,她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声音带着哭腔,小到就连她自己也听不清。
她说:“阿姐,我现在已经长到跟你一样大了,过了今年,换我来当姐姐,好不好?”
不会再有人来回答她了,就像她们约好要一起看海,姜舟不会再来赴约了。
——
十五岁过后,姜舟没再念书,也没留在村子里种茶放羊。
她只是背上自己的书包只身一人到了县里,那个时候村里刚通大巴,她第一次离开云定村,独自面对未知的世界。
初来乍到,她吃了不少苦。
做生意的人精明又势力,看她年纪小,稍微有点良心的,便胡乱塞点东西把她打发走,要是遇上黑心老板,表面上笑意盈盈地收留你,背地里不仅克扣工资,还尽给你安排脏活累活。
连续碰壁好几次之后,姜舟蹲在马路边心灰意冷。
马路对面的学校响起了国歌,姜舟想了想,原来今天是周一。
她倔强地仰起头,看着鲜红的国旗渐渐地从银白的旗杆上升起,歌曲结束,在蓝天的映衬下,那抹红色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姜舟眨了眨干涩的眼眶,强撑着精神站起身来。刚直起身子,身后的店门被人推开,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没等姜舟反应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指甲上还贴了酒红色的亮片。
她顺着那双手抬眼看了过去,是那个书店的老板。
对方卷着大波浪穿着包臀裙,跟这边的环境格格不入,倒像是贴在街边广告里的电影演员。
她神色不耐,操持着一股外地口音,“别饿死在我店门口。”说完,将身一扭走回了店里。
姜舟看着那扇没有关上的门,鼓起勇气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店里的装修很新,隐隐还能闻到甲醛的味道,像是刚开业不久。
那个看上去脾气不太好的老板给姜舟吃了点东西,她冷哼一声,“我观察你好几天了,每次周一的早上就蹲在我店门口看升旗,怎么?辍学了?”
她说话夹枪带棒,语气也算不上友好,但吃人嘴软,姜舟乖顺地点点头,“没念书了。”
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老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立马恢复正常,“你家人呢?这么小的孩子,他们也放心让你出来打工?”
姜舟避重就轻,只是含糊地说家里还有个妹妹要念书。
老板表情有些动容,她大概也猜到少女的具体情况,但她还是选择收起了自己的怜悯,“吃完你就走吧,没事别老在我这边晃悠,我看你身娇体弱的,哪天要是死在我店门口,我还得替你收尸。”
刺耳的话并没有让姜舟感到半分不自在,她快速吃完后,拿好东西就离开了。
刚走出十几米,身后就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老板急匆匆地追了出来,看得出来她还没适应这边的高海拔,才走了几步路就气喘吁吁的。
她一把揪住姜舟的书包,语气依旧跋扈,“喂,死小孩,我店里缺个收银员,你能不能干。”
——
于是,在来到县里的第三个月,姜舟终于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
老板是个外地人,叫周茉,茉莉花的茉。
但姜舟觉得,比起茉莉花,她更像是玫瑰,妖艳带刺的那种,不过跟周玫,周瑰比起来,还是周茉更好听。
周茉酷爱包臀裙配高跟鞋,无论什么季节她都是这身搭配,冬天刮冷风的时候就在外面套上一件厚实的大衣。
细高跟踩得木地板“哒哒”作响,两个人相熟后,姜舟偶尔还会开她的玩笑,“哒哒哒的,像是指针转动的声音。”
收银台上摆了一整套做美甲的工具,周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坐在旁边捣鼓自己的指甲,用不了几个小时她就能捯饬出一套漂亮又精致的美甲。
每每这个时候她就会喜笑颜开地欣赏自己的杰作,姜舟都会做她最忠实的捧场王,变着花样夸她。
但用不了多久,周茉又会拿起工具把它们全部磨掉,空气中满是尘屑,甲片被磨得光秃秃的,然后她拿起工具再开始新一轮的创作。
周茉说自己是个喜新厌旧的人,“看厌了的东西,换掉就好了。”
对此姜舟却不赞同,在她看来周茉是个很长情的人,不然也不会为了她的爱人,背井离乡远嫁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
周茉的老公是县里的数学老师,偶尔会在傍晚的时候过来跟她们吃上一顿饭,吃完饭便马不停蹄地回去监督学生上晚自习。
在那个男人面前,周茉难得露出一副小女人的模样,熟练的夹菜倒酒,生怕怠慢了他。
姜舟觉得这一幕看上去十分别扭,在她心目中,周茉才应该是被人伺候的那一个,毕竟她刚换的新美甲,干起活来其实并不太方便。
他们大部分时候是甜蜜的,但偶尔也会有争吵,吵得最凶的那一次,周茉急得吼了一句,“你以后别再来了!”
两个人最后不欢而散。
自那之后周茉无比懊悔,她就这样从周一等到了周末,依旧没等来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一得空,就假装不在意地盯着马路对面的学校看,张望了好一会儿后,便不合时宜地叹了口气。
她像是在问自己,“我上次是不是说得有点过分了。”
姜舟眼底涌起一阵心疼,就连她都能听出那是一句气话,为什么那个男人会信以为真?
这次的争吵最后以周茉主动破冰道歉作为结尾,粉饰太平过后,他们又变成了那对甜蜜的新婚夫妻。
姜舟不解,她觉得在这段婚姻里,周茉开始变得不像她自己了。
对此周茉的回答是,“人要想得到爱情,就必须得付出一些代价,我虽然丢掉了一部分自己,但我拥有了独属于我一个人的幸福,不管值不值得,我都甘之如饴。”
时隔多年,姜舟依旧清晰地记得周茉在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坚定又自信,这给了当时的她不小的震撼,心想,如果这就是坠入爱河的模样,那为什么那个男人从未向周茉回馈同等的情绪。
但不管怎么样,周茉的那番话算是姜舟对于爱情最初的启蒙,在无知无觉中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以至于当她到了可以恋爱的年纪时,耳边还是会响起周茉那洋溢着幸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