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哗啦啦地洗刷着山间的一切，两个人只相隔数十米，许文曦站在门口，望着少年不甘的背影，却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他的脚底像是灌了铅一般，被钉死在原地，就连视线也因为缺氧而变得模糊。

忽然间，拍打在身上的雨丝渐渐消失，许文曦抬眼看到一把黑色的伞兀立在自己头顶。

他缓缓转身，对上一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她面带恳求，语气哽咽，“小许，你放过我儿子吧。”

程槿荣的母亲，一个沧桑劳累的中年妇女，她绝望地站在自己身后，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句话，悲戚的哭腔混着风声雨声传进耳里，几乎要把许文曦给掀翻在地。

妇女蹩脚生疏的普通话，许文曦此刻却一字不落地听得清清楚楚。

到底要多么无奈，她才会用这种近似卑微恳求的语气，向一个几乎是陌生人的晚辈说出这样的话。

这个可怜的女人，在十年前，她一夜之间失去了丈夫和年长的儿子，于是留下来的那个幼子便成了她下半生唯一的依靠。

许文曦看着那双混浊的眼睛，不禁想起自己的妈妈。以前他在学校里惹事，班主任说要叫家长，陈韵在办公室里跟老师道歉的时候，跟眼前的场面如出一辙。

母爱无私，许文曦看着她流下来的泪水，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一般。

他把视线转开，望向那片白茫茫的雨幕。

不知过了多久，他扯着嘴角，点了点头。

“好。”

雨停了，山林间重归寂静。

许文曦再次站在那扇掉漆的木门前，檐角的水珠还在一滴一滴坠着，凉丝丝的水汽漫进肺腑，他依旧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暗哑着嗓音冲着里面轻轻唤了声程槿荣的名字，里面的人闻言撇过头来。

等到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谁时，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而来的便是无穷无尽的担忧。

程槿荣冲着铜像磕了一个头，之后便作势要起身冲出来。

许文曦及时制止了他，“你别过来，我们就这样说话吧。”

程槿荣有些无措地点点头，“哥，你怎么来了？”

“我要是不来，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对不起，哥，我在去木屋的时候恰好碰见我阿普了，他指着那张床问是不是我干的。”

“然后呢？你承认了？你告诉他你喜欢男的？你告诉他这张床是你跟一个男的睡塌的？你还告诉他那个男的就是我？”

“是，我承认了。”

“为什么承认！你就不能撒谎说你只是路过？你就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蒙混过关吗？为什么非要说出来！你说出去之前有问过我的想法吗？我说过我要在你家人面前公开出柜吗？”

“哥！我只是不想藏着掖着！反正他们也迟早要知道的！”

“可我不想被他们知道！”

“哥……”

“说白了，在遇到你之前我压根就不喜欢男的，我也没有要出柜的打算！”

程槿荣这一刻像是突然泄了气，半晌后，他语气哽咽，“对不起哥，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行吗？”

许文曦长舒一口气，片刻后，他颤抖着声音说：“程槿荣，你太幼稚了，你做事不考虑后果，也许我们根本就不合适。”

天边乍响，许文曦这句话几乎要被雷雨声吞没，但程槿荣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他再也耐不住性子了，不管不顾地从祠堂里冲出来，紧紧抱住怀中的人，“哥……”

摸到许文曦的那一刻，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开始变得焦急起来。

“哥，你什么时候上的山？怎么淋雨了？浑身都是凉的，你冷不冷？”

许文曦一把将人推开，“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我说也许我们根本就……”

话还没说完，嘴唇便被眼前的人堵住，程槿荣几乎发狂一般啃噬着唇瓣的每一寸。

许文曦被禁锢在怀中奋力挣扎，他胡乱地咬了一口，想以此来逼停程槿荣那近似疯狂的行径。

血珠从唇缝里渗出，一股浓浓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半晌后，许文曦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他抬手想要抹掉嘴角的血珠，却发现那是一抹滚烫的泪痕。

他无心顾及泪痕的出处，只是冷漠地陈述着事实，“我要回北京了。”

说到这里，程槿荣心里的那团火唰地被浇灭。

他颤抖着声线问道：“什么时候？”

“原计划是四天后，但我改签到明天了。”

许文曦轻叹一口气，他走到程槿荣跟前，撩起他的衣摆，肉眼可见之处全是青紫色的伤痕。画面冲击性太强，刺得他眼睛疼。

程槿荣赶忙退后一步，扯了扯衣摆把伤痕盖住，“上山的时候摔的。”

许文曦没有理会他这撒谎的行径，他轻声细语地说着。

“程槿荣，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好好长大。”

“我们……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说完，他没有留下一丝眷恋，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槿荣看着那离去的背影，自嘲般笑了笑，他早该料到的。

之前许文曦对他的百般迁就和关怀，让他产生了一种只要他再努力一点，就能让这段感情一直维持下去的错觉。

这样的错觉让他忘了他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像是一只自取灭亡的飞蛾，明知道会被焚烧殆尽，还是忍不住靠近火光。

相隔千里的山峰注定无法连成山脉。

“再见，许文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