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妖怪们在森林边缘找到了昏睡的二哈。
当他们问起发生了什么时,二哈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很多年过去了。
此刻,在牧家的书房中正进行着一场审判。
“牧逸,你为什么要把刺头揍进医院?”牧梁将台灯一扭,灯光明晃晃地打在对面少年的脸上。
少年还未完全化形,毛茸茸的两只耳朵被突如其来的灯光照得一抖,“我没有揍他,他说我帮他刨坑的话就送我一只蛐蛐当宠物。刨到一半他饿了,我就请他吃我随身带的骨头,但是塞得有点用力,他的下巴好像脱臼了。不过他说他会帮我解释的,他没解释吗?”
牧梁扶额,“那也得有嘴解释才行,他爸妈一见那是你的骨头就骂骂咧咧地来我们家算账了。”
他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仍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你知不知道刚刚下午它们带着一大家子过来报仇,看到一只狗就万箭齐发,偏偏我们家刚刚就只有我一只,草船借箭的稻草人都没我扎得多!”
这刺猬的眼神也实在难说,这纯种的边牧和混血的二哈能一样吗!
案底多不影响牧逸的气势足,“我保证,下一次不这样了!”
“你还敢有下次!”牧梁拍桌道。
牧逸立刻怂下来,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又这样,又这样!这副作态牧梁早已见怪不怪了,“我也知道你是好心,但是牧逸,这个世界是很复杂的,你不能总顺着你的想法直来直往,要多看看别的妖是怎么做的。”
虽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牧梁对这个同母异父弟总是又爱又恨。
这些年牧家为牧逸请来许多大妖,甚至连天族的神医也请来好多次,得出来的结论都是一样的:狗脑子没问题,就是不聪明,发育几百年就好了。
至于这发育迟缓的原因就很多了。有说他的母亲怀着牧逸与魔族厮杀导致牧逸还是胎儿时脑子就被魔气泡坏了,也有说他的继父——一只具有纯正西伯利亚雪橇犬血统的犬妖以其强大的基因覆盖了他们家边境牧羊犬的基因。
硬件决定上限,所以牧家对牧逸施行的向来都是“快乐教育”,只是如今他们夫妻二人为过结婚五百周年纪念日将牧逸交给了牧梁,至此,牧梁的快乐也被转移了。
他继承了庞大家业,包括愚蠢的弟弟。
长兄如父,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名誉他也不能不管。
他深思熟虑后做出决定:“我知道你一只妖整天待着也孤独,没关系我再给你请点老师你就不孤单了。”
是时候让他感受义务教育的沉重了。
牧逸脊背发凉,隐感不安。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养只宠物啊?”
“再说,再说。”牧梁又搬出了他老一套的说辞。就他一只傻二哈还想养宠物,怕不是得宠物反过来照顾他吧。
这时房间的灯突然亮了,鳄管家走进来道:“二位少爷都在啊,为什么不开灯呢?我还以为房间里没妖呢。”
灯光大亮,牧梁赶忙捂鼻子,却还是被牧逸看得一清二楚,“哥,你鼻子上怎么顶了个仙人掌啊!”
牧梁恶狠狠地刮了他一眼,“你好意思笑!看我等会儿不宰了你。”
鳄管家适时开口:“大少爷,那孩子快到了。”
“好,我处理完伤口就去。”牧梁说罢,继而转头警告,“给我好好待着,待到反省完为止。”
牧逸一派温顺模样。
在他们走后的第二分钟,他已反省完毕,偷偷打开房门。
走一步,扭头,没有狗。
走两步,扭头,没有鳄鱼。
好极了,三四五六七八步,溜!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一辆车停下。
居住在周边的妖怪纷纷望去,因为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个人类!
下了车之后,长笙谨慎地环顾四周。
到的比约定的时间要早些,没有妖怪来接,不过他想自己也不是什么孩子了,问完路后就自己顺着方向往前走。
一路上吸引来许多目光。
细长的眼缝撇过一道光,大大的黑珠子直瞪瞪地望着,还有由千万个小窗构成的复眼,映出千万个他来。
长笙直视着前方,努力忽视着那些在他眼里不算友好的目光。
“妖怪就是这样,对人类总是大惊小怪的。”他自言自语道,并挺起自己脊背,让自己走得更有底气些。
若不是爷爷病重要将他托付给人家,要不是这个“人家”偏偏是一只妖怪,他是绝不会踏入妖界半步的。
为什么爷爷一定要将他托付给妖怪呢,他实在想不明白。
不过让他更想不明白的是映入眼帘的建筑,只见新中式的建筑上扎满了尖刺,周围的院落也没有幸免。
这房子的设计师是姓诸葛吗?
长笙暗想:听爷爷提起过,牧家家主曾是镇守边境的大将,有警戒心应该正常。
就是这刺多的,莫不是留下了战后创伤应激障碍。
他绷着脸在堪比带刺的铁丝网的大门上找着落手的地方。
还没等敲门,门就自己打开了——好家伙,门锁都是坏的,这也不防盗啊。
长笙努力维持着自己认知世界的平衡,出于礼貌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妖怪应答。
犹豫再三,他小心翼翼地往屋内迈了一步。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长笙抬起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瞳孔。
双方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目光一接触,便彼此滑开。
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怕了?他没理由去怕一只妖怪!
自尊心作祟,长笙又转眼去看他,却发现对方也在直勾勾地瞧着自己。
屋外投入的光晕包裹着二人,长笙觉得脖子后面被晒得痒痒的,脖子前面被看得热热的。
几根金黄色的羽毛不合时宜地从空中飘落,拂过他们的头顶、面颊、身躯,勾得人心发痒,视线又始终相牵,再加上这暖色调的滤镜实在是……
长笙:这羽毛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一种暧昧氛围啊!
忽而,对方脖子一抬,眼睛一亮。
长笙更加慎重地注意着他。
“哇,你没有毛欸!”
长笙:……???
这是什么流氓发言……
他刚想回怼,羽毛纷纷扬扬,越落越多,一道尖利的声音穿刺而来:
“一只不会飞的臭土鸡,只会生不会养,天天就知道教唆自己那几个鸡子鸡孙到我的地盘惹是生非,今天就拔光你们母子的毛教你们怎么做……”
话音未落,她忽然激动了起来,“呀,是人!”
一只灰绿色的孔雀抱着怀里的毛逮着长笙一顿摸,“小客人你已经到啦?到了多久了?真不好意思呀,我们都没收到消息,你一定等久了吧!”
长笙感觉自己被里里外外摸得清白已失,接着又是一扯,被死死地按在沙发里。
“小客人你先坐着,我这就去叫大少爷,牧逸,来陪小客人聊聊天——”接着,她抱着一大袋金黄色的羽毛跑开了,“大少爷,那孩子已经到了!”
长笙刚把自己从沙发缝里拔出来,牧逸就把头凑了过来,“人类,我哥提过你,他说你要在我家借住几天。”
长笙正襟危坐道:“我有名字,我叫长笙。”
牧逸:“哦。”实则是哪个“笙”都不知道。
沙发很长,他就趴在另一端仔细瞧着人类。
人类坐着很直,手紧紧扣着膝盖,目视前方,却不瞧他。
安静的氛围持续了一会儿,牧逸觉得有些无聊便主动开口道:“他们说你是因为爷爷生病了才要来我们家住几天,那他病多久了?”
想到爷爷的病,长笙的目光也暗淡下去,“肝癌,已经有十年了,最近一年突然恶化。”
人类的病牧逸不了解,不过他对时间有点概念,“十年,那也不是很长嘛。”
长笙猛然抬起头,一脸被冒犯了的表情: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