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九山派代表朝廷还是整个江湖?算老己?敢强行留人?”顾暄沉下脸,那双形似柳叶的细眼里仿佛有千军万马,肃杀之意让他不禁后退了一步。
但她没想着硬闯,拐了个弯,顺势在栏杆上一撑,轻飘飘地落在一楼。那名弟子反应过来,扒住栏杆,喝道:“抓住——”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那抹青色的身影不见了。
顾暄出了茶楼,像一条泥鳅溜进泥里,很快不见了踪迹。
直到顾暄的影子消失不见,南宫翎的脑子仿佛落在一楼,愣道:“她就这么走了?”
南宫婉没好气道:“不然呢……调查啥啊,叶子连医药费都不要了……”
那两兄妹被请到九山派一处分部配合调查。谢予和其他人制服那名弟子,可惜他中毒太深,已经无力回天了。谢承景和明栩换了一家客栈,谢予一个多时辰后方才回来。
他轻轻合上木门,在谢承景对面落座。四月的安州小雨绵绵,中午还是大太阳,过了一个多时辰便下起小雨,像是为诸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接风洗尘。
枝头上的青白微颤的槐花淋了雨,更显娇艳。一支槐花不堪寂静,探头伸进窗子里,喧闹。
谢予抬手便可以碰到那串槐花,指尖却在那沾了雨的槐花的一寸外停下来,虚虚地将那朵花的轮廓大致描了一遍。他忽然抛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看不出她的具体师承,大致推测是隐宗。”
谢承景点点头,换了个话题,道:“几大门派怎么说?”
“死者名周来,是九山派周家嫡系,算是周福的弟子。他一死,九山派震怒,已经在安州城中大规模调查了。”
谢承景想起白天那九山派弟子强行拉人回去调查,心里隐有不赞许之意,于是半垂着眼睛,道:“警告他们别太过了,侵扰民事不是小事。”
“是。”谢予道,“侄儿方才已经吩咐下去了。”
叔侄间一时无话,在静默中慢慢喝着安州春末新茶。估计是炒茶时火候不够,品着还有几丝苦味,茶水滑过喉咙后留下几分苦意,竟有了如鲠在喉的错觉。
谢予握着一只粗糙的、有一小个豁口的茶杯,侧头望着那支喧闹的槐花枝出神。顾暄的生日也是在四月,那个时候杏花凋零,槐花正盛,亲亲热热挤在枝头,好一派热闹,就像那人一样喜闹。
江南东临城春有杏花,夏有荷花,秋有桂花,冬有梅花,四季分明,花事不同。
那人不喜欢寂静,以保护之名将她关在云庄,她就翻出一把琵琶,没个轻重地弹了起来。关键是她自认为弹得不错。同门无意之中聆听了此等仙乐,纷纷捂耳跑开了。
她弹了几天,还是没人理她,遂自学将内力附在琵琶上,让琵琶声响彻大半个云庄。投诉信如雪花片一样飞上师父的案头,奚连不得已去了梅轩一趟,打断了此等神通。
这样一个生性活泼的人,一个人死在秘境这里,是不是很孤单呢?
他带着风尘赶回京城,那天正好下雪了。雪不像雨一样温和。雪落在衣袍上,洇湿衣服,很冷。
那天他穿着一身颜色深浅不一的衣袍赶到皇宫时,一大群人聚在太子曾住过的东宫里,宫人时不时将一盆盆深浅不一的血水端出来,让旁观者触目惊心。
顾暄进了宫,此时太子受了重伤,那他呢?是他伤了谢霁吗?谢霁能不能脱离危险?顾暄情况如何?
谢予舔了舔干燥得有些起皮的嘴唇,直直地往谢承礼那边走去,光是那几步路就耗费了他极大的心神。
谢承礼早知道他来了,此时见他姿态僵硬地走了过来,神色近乎麻木,眼睛里还有未褪去的血丝。
谢予心中的不安愈发沉重,他一把抓住谢承礼的袖子,哆嗦着问:“顾暄呢?”
谢承礼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外面覆着细雪的庭院里,木然道:“死了,死在秘境里。霁儿在她的帮助下逃了出来。”
那一刻的感觉他很难形容,眼前看到的明明有五色,世界也还是彩色的,为何那一刻他感觉周遭一切都不真实了?
谢霁脱离危险后,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云庄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几位师弟说的,他依稀记得一向爱美的云谨怔怔地落下眼泪,柳无喧则是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坐了好久。
自己当时有没有落泪,那几天如何睡着的,他一概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