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影波走进冷知水的病房是晚间时分了。病人还是只能勉强喝得进流食,靠坐着,手背吊着营养液。
“洛渔回去洗澡了。”
“嗯。”
“她说明天回公司一趟,经纪人有急事找她。”
一丝失望的影子在眼眸里流星般闪过,随即就被欣慰,甚至是释然占满。
“也好。”
“你别装了,失望就说出来。”
“没有,这才是她该走的路,她做得对。”
“我也是这么和她说的。不过,再说,她又没说不回来。”
冷知水不接话了,望着滴水的透明管道发呆。
“如果她短期内回不来,你出院了会去找她吗?她求我问的哦。”
“不知道。”
“我看她是真的有急事,接经纪人电话的时候表情很不好看,原本我都哄好了的。”
“是吗..”
冷知水这才移开目光,转向雪白的床单沉思起来。
周影波不再去打扰她,她知道当冷知水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别人的话是听不进去的。
于是,她掏出手机,随意地刷着娱乐头条解闷。滑着滑着,突然小声惊叫起来,
“乖乖,我好像知道她急着被叫回去的原因了..”
冷知水的眼神射向她,像射出一把羽箭。
“你现在最好不要知道..医生说你不能激动..”
“那姐你刚刚就不该叫出声的,究竟什么事?”
“抱歉,我这死嘴,该打!”
周影波用巴掌真抽自己的嘴巴,又死死捂住。
冷知水不再问她,准备自己去拿手机看。
周影波快她一步把手机抢到手,
“你躺好,我念给你听..”
冷知水在刚才的位置上稍稍挪动了一下,等着她的下文。
“那个,咳咳..洛渔下个月有新剧开播..”
冷知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要翻身下床来抢手机。
“哎呀!你别动,我的祖奶奶..!我给你看,你看吧!都能下床了,看来恢复得不错..”
冷知水看到了手机页面上的新闻,当即一愣,标题是《当红小花深夜海边幽会美女,性取向实锤》。
她石化在病床上,脸色难看地可怕。
“别急别急,我看过内容了,没爆名字,也没有露脸图片,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估计这回喊她回去就是准备做公关的。还有啊,她是演员,又不是爱豆,就算爆出来了也不至于断了后路的。还有啊娱乐圈儿这事儿也常见...”
周影波还在给她分析,担心地关注着她的情绪变化。可是冷知水既没有过分激动的表现,也没有说一句话,就那么僵着不动,眼皮也不眨一下,这使她更害怕了。她把冷知水扶回枕头上靠好,试探性地叫她,
“小水啊..”
“如果她有什么事,我这个老师也不当了,造成这件事的人也不用再出现了...”
周影波两眼一黑,但她仍安抚着病人的肩膀给她顺气,
“别自己吓自己,到不了那一步呢..”
冷知水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把吃进去的稀粥吐了出来,又吐出了苦水。护士听见铃声跑进来查看,气呼呼地把陪护员拉到一边,让她离开病房不要再刺激病人,然后处理起地上的一片狼藉。
医生强制周影波每天只能探视半小时,其余时间都要让病人静养。病人这次泡冷水伤了元气,结果把胃肠疾病等日积月累的小毛病都带得更严重,再加上长期以来好损心神,一遇病发,抵抗力就几乎降到了最低水平,不得不升级病房,住院观察。
学校那边周影波帮她请好了假,同事中只有一个姓向的老师发来问候,并问她住哪间病房,等周末了来看她。学生中有一个叫何晓荷的特别积极,说要请假来看望陪护冷老师。
都是周影波代劳回复。
也都是礼貌的回绝。
这些情况,周影波没有办法通过手机跟那位被经纪人隔离禁闭起来的明星详说,只是尽量把病情往轻了描述,叫她不要担心,而自己也只能通过新闻媒体得知事件处理的最新情况,因为那位明星的手机在两天前打来一大笔医药费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任何消息。
估计是被没收了吧。
好在舆论始终在转好,吃瓜群众在渐渐唾弃,淡忘这条一直没有实爆名字的花边新闻。冷知水的病情也跟着事态发展稳定向好起来。
等到一周多后,一个天气不错的晴天,周影波争得医生的许可,把冷知水扶到楼下洒满阳光的小花园里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冷知水久违地来到室外,心情也很好。看到她难得的笑容,周影波恨不得赶紧抓拍下来给洛渔传过去,但她忍住了。总不急这一时。
她更想托阳光的福好好劝导正在康复的病人一番,叫她不要再做这等傻事,只是犹犹豫豫地措不好辞。倒是冷知水竟愿意主动与她谈起这次的疯狂举动来。
“影波姐,没有人再会对我像你这样关心了,你比我妈还..”
“说这些!好像我第一次照顾你这个小傻瓜一样。那你倒是愿意说说这次是为了什么吗?”
“我觉得没意思..活着..像她那样早早死了也好..省得拖累你们。”
“又说这样的话,我不爱听!你把人家洛渔小姑娘放在什么位置了?她可是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忍受啊。”
“她还年轻,她会把我忘记的。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笑着和新的导演编剧朋友谈起曾经参演过某部戏,恰巧和我相识的这段往事了。如果我运气好,她把我记得深一点久一点,或许能在立冬这天到那片海边走走,在海边的民宿里吃一顿饺子,再给我带一束玫瑰..”
“你倒是想得挺美,要是我就不给你带花,我要把你彻底忘记,连那片该死的海也一并忘得干干净净,再也不和别人提起你的名字,再也不回忆起与你有关的任何一件小事。”
“嘿嘿,那样也好..都清静了。”
“喂,我可真要生气了啊,你怎么不知道为我们这些可怜的人想想呢?难道你就能安心做个没心没肺的逍遥鬼,让我们这些多情的活人留在人间为你平白地受丧友之痛思念之苦吗?你多爱我们一点呀。”
“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我生下来就不会‘爱’。”
“你会,你当然会,你只是对这个世界太求全责备了呀,我的宝贝!试着放松一点,‘爱’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简单。”
周影波站起来对着太阳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拍拍冷知水的肩膀,叫她也跟着自己做一遍。冷知水皱着眉头照做了。
“怎么样,感受到阳光的‘爱’了吗?感受到风的‘爱’了吗?感受到空气,绿叶,云朵的‘爱’了吗?现在再坐回到椅子上来,感受到这把椅子传递出来的‘爱’了吗?许久之前,一位工匠,为了后来素不相识的人们认真地做了这把椅子,是的,他是领了工钱,但这把椅子带给你我的这免费的好处不就是‘爱’的剩余价值吗?”
“如你这么说,什么都是‘爱’了?”
“难道不是吗?我们的存在,地球的存在,本身就是‘爱’的最具象化体现啊。”
“你不能这么概括,我们的存在,地球的存在追根溯源都是无意义的,是虚无的。”
“这不代表存在的过程毫无意义,实际上存在的过程就是全部意义。既然你认为死亡后是一片虚无,那不就更可以放轻松地活一场了嘛?像玩一场注定不会输的游戏那样。”
冷知水低下头去,沉默了一会,她不想再拿这世上痛苦挣扎着活着的人们来举例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