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贾青蜓发现自己的心中反而恐惧感全失,甚至连反抗的冲动也没有了。她就好像脱水太久的鱼,已经丧失了在案板上蹦跶的心情。将双手懒懒地插进皮草口袋,又恢复一脸漠然,跟着服务生慢悠悠踏进船中。
室内并不像从外面看上去那么昏暗,四处摆放着烛台,稀稀拉拉,但摇曳的烛光周全地顾及到了每一个本是漆黑的角落。三两团人影模糊不清,就在那些角落的掩护下嬉闹纠缠。无论是笑声还是哭声,都无一不在刺激着她深深作呕的敏感神经。
“阿肆,给客人来杯‘一号’。”
又是他妈的“一号”,玄里玄乎的把戏玩够了没有,难道还怕她跑了不成?难道还给她逃跑的余地了吗?外面那群光着屁股蛋和鳄鱼作伴的已经够变态了,给他们光着屁股和鳄鱼作伴机会的,自己的父亲,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贾青蜓现在听到“一号”就恼火,她知道面前这杯卖相精致的酒肯定有问题,但想都没想便一把接过仰头饮尽。
“哎呀,贾大小姐果然爽快!那么接下来就请您好好享受...”
叫阿肆的酒保头一回见喝“一号”如此干脆利索的客人,省去了好一番劝酒抓人的功夫。扣着托盘的手背在身后,她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这位摇头晃脑几下,然后两眼一闭,“嘭”一头栽在木桌上沉沉睡去。
——耳边传来了器皿杂碎的声音,忽远忽近的争吵声断断续续地涌入耳朵,等贾青蜓再次睁开双眼,她发现自己已置身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
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支起身子,草草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伤口,或者...深吸一口气,掀开豹纹短裙,发现就连内裤都还好好的穿着,干干爽爽。那里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搞什么?弄了大半天就找个帅T把我迷晕,然后白白睡一觉?搞笑的吧,还是说老东西良心发现了..”
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检查确认了一番后,贾青蜓断定自己真的只是在那个鬼地方稀里糊涂地睡了一觉,便捋捋整齐的马尾,起身寻找噪音的来源。
“妈?”
循着声音,来到二楼,一个日本古陶瓷花瓶正好冲她脚边的地板飞来,瞬间砸得支离破碎,那是她父母卧室的门口。
她愣了一下。
半晌,全然不顾扎进袜子的碎渣,夺门而入,果然看见妈妈,就像自己无数次想象的那样,披散着头发,满脸泪痕,颤抖不止的手紧攥着一本厚厚的日记,地上到处都是撕开的信封,白底黑字的信纸雪片一般散落在已不成完形的家具上。
再看自己的父亲,很少回家的他还穿着办公室里的那套西装,正疲惫地靠在衣柜前,一言不发,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还解释什么?!解释你跟我结婚这么多年爱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这个男人?解释你在我家的酒店里——我家的酒店里!举行的婚礼上说的一切一切全是假的?骗我的?”
衣柜前的男人捂住了脸。
贾青蜓慢慢蹲下,捡起地上的一张信纸,不用细看,就知道写信人是谁,收信人又是谁,写的内容是什么,故事的结局又是什么,因为这地上的每一封信,信纸上的每一个字,她都看过。
那是几年前因为淘气的一场意外发现,此后她的生活就因为这些信,和那本日记彻彻底底地改变了。
“妈,你别信,是假的,这是我的恶作剧。”
贾青蜓颤抖地轻轻放下信纸,埋头沉默片刻,然后缓缓起身,走到妈妈身边,孩子一般拉着她的衣角,撒娇似地说出了那句没人会相信,她事后也觉得无比可笑的话。眼前的人面庞光彩尽失,看向自己的眼神逐渐变得陌生,最后无可救药得转为冰冷的恨意。她方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来日夜折磨自己的噩梦终于成真了——她的家,她藏在心底真正害怕失去的东西,就在这一刻,像门口的那只日本花瓶一样,摔得支离破碎无可挽回。
“蜓儿..”
贾一谦开了口,
“你说啊,你承认这都是假的!承认你是爱我妈的啊!”
贾青蜓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红着眼睛抬头冲那男人歇斯底里地吼叫,
“对不起..”
“道歉有什么用!你快说爱我妈啊!你说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
那个男人只是道歉,良久,终于起身走了,离开卧房时只带走了地上离他最近的一张信纸。妈妈蜷缩在梳妆台边。
突然,贾青蜓听到窗外马路上传来何筱荷爽朗轻快的笑声,她胡乱抹去眼泪奔向窗台,就看见身穿学士服的她正抱着书经过楼下的梧桐树,身旁并肩走着另一个女生。她朝楼下拼命呼喊着她的名字,却没人听见,没人理会。
紧接着,家中的四台电视机同时自动大开,用最响亮的音量开始轮番播放跟自己有关的娱乐新闻——
“小偷”,“强盗”,“仗势欺人”,“耍大牌”,“没本事”,“不要脸”,“哈哈哈哈,她好丑啊”,“整容怪一个”,“贱女人,滚出娱乐圈”……
——
“贾董,差不多可以了吧。”
现在是下午7点十分,离贾青蜓自作主张跑回公司过了6小时,离她走进帆船酒吧喝下那杯酒过了5小时28分。经纪人董滢垂手立在玻璃房外,颇为担心地盯着房中按摩椅上沉睡的自家艺人,此时她满头插着五颜六色的电线,思绪在太虚外游荡,但汗水与泪水已将她的黑发浸湿。面色苍白如纸,浑身颤抖不已。
这位睡梦中人身下那张看似普通的按摩椅,实际上正是禹城科技近年来在地下苦苦研发的黑科技“噩梦一号制造机”。只要将电线接上睡去人的头皮,不到0.1秒,机器便可根据客人颅内的综合神经反应,在成千上万于其大脑中一闪而过的关键词里筛选出对其刺激最大的那一个,然后量身打造一场让做梦者终身难忘的专属噩梦。
贾一谦慢慢转动左腕上的表盘,薄唇紧绷。良久,他走到玻璃室边,按动了墙上的一个暗红色按钮——“结束梦境”。随后便一言不发转身下楼,离开了帆船酒吧。
又过了十多分钟,贾青蜓才从梦境中苏醒,茫然地望向天花板,两眼空洞无神,久久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当浅亚麻色头发的服务生笑着走近,一根根拔去贴在她头皮上的电线时,贾青蜓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才是真正的“一号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