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沈清弦踏进了最后一班地铁。
车厢里空得诡异。
他习惯性地扫视四周——这是心理学专业留下的后遗症,也是他在这个见鬼的无限游戏里活到现在的本钱。六排座位上零星散落着七八个乘客,每个人都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像是戴着一张张惨白的面具。
太安静了。
沈清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黑色双肩包放在腿上。耳机里没有音乐,他只是戴着,用柔软的硅胶耳塞堵住外部世界。这是他的习惯:在可能发生任何事的副本之外,他需要绝对的警觉。
列车启动,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箱连成流动的光带。
第三站,车门打开,没有人上下。
沈清弦看了眼时间,零点零三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这是他在紧张时的唯一外露表现。不对劲。从十分钟前开始,车厢里就没有任何人发出过声音。没有咳嗽,没有翻动纸张,甚至没有呼吸声。
他摘下一只耳机。
寂静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所有该有的背景音:轨道摩擦声、空调风声、电子报站声……全都没了。只有一种低频的、几乎要融入血液的嗡鸣,从车厢深处传来。
灯光就在这时第一次熄灭。
不是断电那种彻底的黑,而是一种被瞬间抽走光源的怪异状态。沈清弦的身体比思维更快——他屏住呼吸,右手摸向腰间藏着的战术笔。
三秒。
灯光重新亮起。
沈清弦的瞳孔微微收缩。
坐在他对面两排远的那位女士,刚才还在补妆,此刻却保持着完全僵硬的姿势。更关键的是,她脸上精致的妆容——那抹正红色的口红、描画细致的眉毛——还在,但五官的立体感消失了。
不是模糊,而是……扁平化。就像一张精修过的照片被人用橡皮擦轻轻擦去了鼻子和嘴唇的阴影。
她变成了一张有颜色的平面图。
沈清弦没有动,视线以最小的幅度移动。斜前方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侧脸的轮廓线正在变得平滑。右边那对情侣,他们牵着的手看起来像是印在同一张纸上的图案。
规则一:不能对视。
他刚才看了一眼那位女士,但那是灯光熄灭前。现在他低垂着眼睑,用余光观察。这些“乘客”的异变似乎需要时间,而且是逐步进行的。
灯光第二次熄灭。
这次持续了五秒。
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不是脚步声,更像是布料摩擦座椅的窸窣声,很多,从各个方向传来。
灯光再亮时,沈清弦的后颈寒毛倒竖。
车厢里的乘客全部改变了姿势。
原本分散坐着的人,现在都面朝他的方向。不是转头,而是整个身体、连同座椅一起,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扭转了朝向。七张扁平的脸孔,七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如果那还能称为眼睛的话),齐齐“看”向他。
沈清弦的呼吸节奏丝毫未变,但心跳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回响。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乘客”虽然面朝他,但视线的高度并不统一。有的对着他的头顶,有的对着胸口。
他们在看什么?看他的轮廓?看他的……立体感?
规则二:不能主动接触。
刚才那对情侣中的男性,“他”的手搭在了旁边女性的肩膀上。但那只手的手指已经和对方的衣料边缘融合在了一起,像是画错了图层。
灯光开始规律性闪烁。
明,暗,明,暗。
每一次亮起,那些面孔就更扁平一分,更靠近一分。不是他们在移动,是空间在压缩——沈清弦确定自己的位置没有变,但和对面的距离感正在扭曲。
第四次黑暗降临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类似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夹杂着破碎的词语片段:
“……下一站……”
“……请勿……”
“……门要……”
灯光亮起。
沈清弦猛地站起——战术笔已经握在手中,笔尖弹出的合金针在冷光下泛着寒芒。但他没有攻击,而是快步走向车厢连接处。
不能跑。游戏经验告诉他,在规则不明的灵异场景里,剧烈动作往往意味着触发死亡条件。
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一、二、三……
走到第五步时,眼角余光瞥见右侧那个西装“男人”的脖子转动了——不是肌肉带动的那种转,而是像一张纸被风吹动边缘,整个头部平面旋转了三十度。
扁平的脸正对着他。
沈清弦脚步不停,但将战术笔横在胸前。笔身内侧嵌着一小块镜面,他用它反射身后的情况。
所有“乘客”都站起来了。
不,不是站起来。他们的身体从座椅上“剥离”了,像一张张被立起来的纸片人,轻飘飘的,没有厚度。纸片人们开始向他飘来,动作缓慢但无可阻挡。
连接处的门是透明的。
沈清弦看到隔壁车厢也有同样的纸片人,数量更多。而更远处,第三节车厢的灯光正常,有几个人影在走动——活人。
他需要过去。
但眼前的门紧闭着,电子锁显示着红色的“×”。常规方法打不开。
灯光又开始闪烁,频率加快。
明,暗,明——黑暗持续的时间变长了!
沈清弦在又一次黑暗降临时做了个大胆的举动:他伸手,用战术笔的合金针轻轻碰触门上的电子锁面板。
滋啦。
微弱的电流声。面板上的红光闪烁了一下。
黑暗持续。
他感觉到有冰冷的东西擦过他的后颈——不是实体,更像是……视线。那些纸片人在黑暗中也能“看”到他?
灯光再次亮起,惨白如尸体的肤色。
沈清弦的心脏几乎停跳。
三张扁平的脸,就贴在他面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没有五官起伏,只有色块组成的似是而非的人像,像拙劣的肖像画。他们身上还穿着生前的衣物,但衣物也是扁平的,像是印在纸上的图案。
最近的那个,穿着地铁工作人员的制服,胸口的名牌上还能辨认出“李”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