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空纠结。
他们沿着员工通道疾行。墙上倒计时牌子时明时暗,像在眨眼。
空气里是被抽干又回灌的潮味,带一点旧消毒水味和橡胶的奇怪味道。
美人鱼馆空荡荡的。
观众席黑着灯,座椅一排排退潮似的后仰。主缸水面安静,只有顶部的补光灯投下几束苍白锥形,一落进水里便碎成漂浮的尘。玻璃墙后的假礁寂静,舞台边的水幕帘半垂着,像一条被掐住的喉咙。海豚形的泡泡机孤零零地立在角落,指示灯偶尔跳一下,吐出一颗迟来的泡泡,砰地贴在玻璃上。
连涟的脸色刷额沉了下去。
“怎么了?”连朝栖回头。
连涟抬眼,眼底的红像被点了一下,语气很低:“有血的味道,是他们的。”
他没动,脚下的水痕却先散开。
连朝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会有事的。”他低声说着,像是说给自己听。语气里却没有底气,只剩下强撑出的冷静。
他握紧了绕夭,正准备再往主缸下方搜查,连涟却在这时突然侧头,猛地盯向右侧。
“那边。”他低声道。
一道轻微的哗声传来——是水被什么压动的声音。下一秒,一道人影慢慢从角落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动作一瘸一拐,步子很慢。
是夏宁宁。
她靠着墙缓缓移动,额角有擦伤,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一条腿明显拖着,膝盖以下有一处血迹在渗。她一抬头看见连朝栖,眼眶红了一瞬,像是终于放下了力气,小声道:“……受伤的鱼,被带去了医疗室。”
“规则里有说的。”她补了一句,语速很慢,像是在刻意克制哭腔。
“宁宁!”连朝栖快步冲过去,伸手扶住她,“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夏宁宁摇了摇头,靠在他怀里,声音颤抖:“有个怪物……一只巨大的章鱼,很大,黏糊糊的,全是触手,眼睛很多……它冲进来之后,所有的水都乱了,我,我差点被它拖进下面的排水道,是连予拽了我一把……”
她话说到这里已经气息不稳,脸色发白。
连朝栖不再迟疑,直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鱼的医务室在哪?”
商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和动物是分开的,在上下两层。动物医务室更深,挂在主缸背后那条滤水主管道上,入口在后台的东侧偏间。”
“我之前去过。”连朝栖眼神一冷,想起那扇门,“门打不开。是被特殊机制封死的,跟别的门不一样,像是……单独锁定。”
“那可能是隔离门。”商亦皱眉,“不过没关系,我是修理工,我有所有门的权限。”
“连予和连玥,被带进去了。”连涟忽然低声说。
他站在玻璃边,指尖微微颤着,脸色已经不复之前的镇静。
“我感受不到他们现在的位置。”他看着连朝栖,声音极低,“……我闻不到他们的气味了。”
连朝栖侧过身,按住连涟发紧的手腕,低声安抚:“没事的,不会有事。”他说出口时自己也听见了那点虚晃,但他没有回头。
他把夏宁宁托起,臂弯一收便稳稳抱住。商亦把小意往肩上一扛,快速前进。
商亦的指尖在旁路盒上连点几下,滋的一声,锁芯退电,门闸松开。墙角屏上的数字跳回清醒——20:00。
门后一股冷甜的药水味与陈年血腥扑面而来。一楼是人用的医疗区,走廊灯病态地发白,时亮时暗。左手是候诊区,四把硬塑椅贴着保持微笑的宣传画,潮气把上层纸面泡鼓起来,露出底下剥落的旧标语:平安上下班。
诊室门半掩,帘布泛黄,手术灯罩内壁结着盐霜。器械盘里躺着镊子与缝线针,针尾拖着一小截黑红色的干痂。
二楼更大,更深。
玻璃柜排得很密,瓶瓶罐罐里泡着苍白的鱼眼,剥离的鳍条,褪色的海葵触须。标签蓝字工整:样本—可替换—展示。
地上的水迹拖出长印,一侧沿主缸背部铺着连排观察位,另一侧是半封闭的湿手术间。天花挂轨上留着一圈圈吸盘印,像有什么巨物曾在这里缓慢爬行。
这里的瓶瓶罐罐更多更杂。
未封口的镇静剂,标注“应激/假死”的安定配方,裂了口的冷藏盒。
几只试验槽里漂着鱼与半人半兽的残形——人的锁骨连着鱼的胸鳍,孩童大小的肋架外裹着透明鳞膜,腹腔空空如也。它们像都已经死去,循环泵偶尔咕的一声,把水纹推在僵硬皮肤上,制造出一种仍在呼吸的错觉。
空气里血腥味更重了,像被冷气压住的腥甜。连涟的脚步在中段骤停,眸色一寸寸沉下去。
两具透明棺材样的玻璃钢舱横在操作台上,四周用黑色快扣和钢带死死箍住:一舱里,连予面色薄白,柔软透明的尾鳍被挤压到变形,像从两侧被硬生生合拢,连肩胛都抬不起,呼吸极浅,指尖在舱壁上缓慢蹭出一个印,又被水压抹平。
另一舱里,连玥红瞳半阖,尾鳍的锋边被固定环分段卡住,每一处卡点都深嵌进皮肤中,像是在刻意封住他的行动。鳞片在压迫下泛出不自然的苍白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