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眨了眨眼,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街边的灯笼一个接一个熄了,只有月光将长长的祭祀道映得冷白。
连朝栖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随手在路边摊给少年买了一大包点心,又递了一瓶矿泉水过去。少年接过东西,眨着眼看他,没什么表情,却安静得过分。
“走吧,我送你回家。”连朝栖拍拍他的肩。
少年点点头,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拉住了连朝栖的袖子,往祭祀道深处走去。
连朝栖一开始没多想,跟着他走。只是这条祭祀道比他想象得还要长,石板路两侧全是悬挂的牛头骨,风吹过,骨饰之间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又阴冷的响声。更怪的是,道路并非笔直,而是四通八达,像是某种刻意设计过的迷宫。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跳出了两条新消息。
【苏折玉:出来吃宵夜?】
【谢知宴:我也在,等你。】
连朝栖愣了下,随手回复:【不用了,我在外面吃过了。】
然而信息发出去后,一直停留在正在发送的转圈状态。信号格空空的。
连朝栖皱了皱眉,这才注意到四周安静得出奇,连最常见的虫鸣都消失了,仿佛空气里连风声都被抽走。
他抬起头,只见少年依旧拉着他往前走,脚步轻快对路极熟。七绕八绕,终于停在了一栋吊脚楼前。
那吊脚楼依山而建,木桩架空,脚下的山泉清澈蜿蜒,流淌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楼檐已经有些斑驳,梁柱间缠绕着爬山虎,散发着潮湿木头特有的气味。若只看环境,倒是清幽宜人——可偏偏四周悬挂着无数风化的牛头骨,眼洞黑漆漆的,随风轻晃,像无声的注视,让人背脊发凉。
少年拉着他上了木楼的台阶,木板吱呀作响。连朝栖正想着要不要敲门,门却在这一刻自己开了。
“嘎吱——”
门里站着一个老婆婆,头发花白,背佝偻得厉害,身形瘦小,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她看到连朝栖时明显一愣,眼里闪过惊讶与复杂,随即叽里咕噜地说起话来,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方言腔调。
连朝栖站在门口,努力分辨,却一个字都听不懂。
少年松开了他的手,乖乖走到老婆婆身边,眼神依旧干净,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抬头看着她。
老婆婆的语调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叹息。
她那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扣住连朝栖的手腕,骨节分明却仍旧有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连朝栖下意识想抽开,可看着她干瘦的手臂,还是没敢太用力,生怕一个不慎把老人家弄伤。于是,他就这样被缓缓拉进了吊脚楼里。
屋内漆黑一片。
没有电灯。只有墙角一排陈旧的铜烛台,上面残留的蜡油凝固成厚厚的白色流痕。老人哆嗦着手点燃了一根细长的蜡烛,火光跳跃,摇曳间将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把烛台塞进连朝栖手里,示意他举着。
少年的神情明显轻快许多,像是很熟悉这里,他走在前面,赤着脚踩在吱呀作响的木板上,走得飞快,仿佛对即将见到的东西满心期待。
外头的溪水声依旧流淌,却在这座吊脚楼中听上去愈发阴冷,像是潜藏在黑暗里的低语。
他们被带进了一间相对宽敞的房间,地上铺着厚重的老地毯,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却依旧柔软。正对着房门的整面墙上,悬挂着一幅硕大的苗绣挂毯。
那是一整面苗绣,颜色古朴却鲜艳。正中是一条蛇,身子绕成一个圆,尾巴咬在嘴里,看着像是没完没了的环。蛇的眼睛被绣得很亮,被烛光一照,倒像是活了一样,但并没有恶意,只是静静地看着。
蛇的四周还绣着好几种虫子和小动物,他一眼认出来的有蜈蚣,蝎子,壁虎,还有一只肚子圆滚滚的蛤蟆。针脚细密,颜色浓烈,它们排布在四个方向,就好像在守护着中间的蛇。
边缘还有一圈圈的图案,像旋涡,又像雷纹,线条流动,看着让人眼花,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秩序感。最上头的银线在烛光里闪烁,好似一顶华丽的冠饰,把整幅绣品衬得庄重。
连朝栖心里微微发怔——这挂毯绝对不是随便装饰的,针脚之细,气势之大,一定花了极长的时间。
正想着,少年走过来,指了指挂毯中间的蛇,又指了指自己。
连朝栖有些愣住:“……你是说,你和它有关系?”
少年眼睛弯弯,点了点头,神情十分认真。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自己左手腕上的绕夭。那黑色的蛇骨手环此刻静静贴着皮肤,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气息触动,微微收紧了一下。
连朝栖眨了眨眼,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奇怪的错觉——那挂毯中的蛇,正在与绕夭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