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破洞的纸窗,悄无声息地洒进屋。
屋里头的人赤着膊,睡得正沉,鼾声像在拉一把钝了的锯子,“嘶——呼——”随着袒露的肚皮起起伏伏。
“嗷——!”
忽地,一声更尖利的猪嚎,如刀子般划破寂静的夜色。
紧接着,便是那熟悉的沉钝的“咄、咄、咄”声,是厚实的刀背砸在肉关节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床上的男人眼皮动了动,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天杀的,也不叫人睡个整觉……”
习以为常地翻了个身,将汗湿的背脊对着窗户,鼾声很快续上了。
院里,血腥气与猪臊味早已浸透了院墙的每一块砖石,两扇白生生的猪肉已挂上架,滴滴答答渗着血水。屠户挽着袖子,就着檐下昏黄的灯笼,开始分切明日要卖的猪肉。刀刃磨得雪亮,顺着肌理游走,发出“嘶啦”顺畅的轻响。
他全神贯注,额上沁出的汗珠滚到眉骨,也顾不得擦。月光森白,照着他弓身的背影,在血水横流的地上投下一团浓黑。
他太专注了,专注到身后多了一双鞋,静静地立在那里,竟毫无所觉。
那是一双女子的青布鞋,鞋底边缘沾着夜露与泥,却异常干净,与这污糟糟的杀生之地格格不入。
直到那影子漫到他眼前,遮住了案板上一小片光,屠户才猛地一怔。
他抬起头,一张脸隐在灯笼光影的背面,瞧不真切,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眉眼,没来得及问出一声“谁”,一把匕首毫无预兆地凶猛刺进了他的胸口,滚烫的、汹涌的液体瞬间喷薄而出。
“你——”屠户倏然瞪大瞳孔,欲抬起刀朝对方劈砍去,岂料全身的气力像被抽干了一样,他踉跄一步,肥壮的身躯轰然瘫倒在湿滑的石板上,溅起一片混合着血污的水花。
一只纤细青白的手,伸向了地上那把沉重的刀,手起刀落。
“咄!”
刀刃砍进骨肉的声音,与之前处理猪肉时并无二致,只是更闷,更沉。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咄!咄!咄!”
月光静静地洒落,照着她轻颤的肩头,也照着她唇角一点一点慢慢弯起的弧度。
夜风拂过,送来一阵愉悦的笑声,低低的,如丝线般钻进沉滞的空气中,带着少女般的清脆,却又无端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郦安城,茶馆内。
茶香缭绕,三位衣着光鲜的富家闲汉坐于桌前聊趣。
“听说西街口那家肉摊子屠户昨夜死了。”
郦安城不大,城内凡是发生点稀奇古怪的新鲜事不出半日即成为人人茶桌聊闲的话题。
“我也听说了,今早在城郊临山山脚下被发现的时候……”有位年纪轻轻下巴却蓄着一撮小胡子的男人说到兴致时,端起茶碗欲饮,发现茶水已空。他用扇柄敲了敲桌面,头也不抬地叫唤:“小二,添茶!”
便继续与同桌的人聊闲,“那屠户的五脏六腑皆被啃食得稀巴烂,四肢不全,面目全非,死相极为惨烈啧啧。”
“方才经过县衙,屠户家母子在那闹着要说法,被当值的人直接给赶走了。”
“这就是所谓人要死得其所哩,被人杀还能为家人讨要点赔偿,偏偏死在野外,被野兽杀死,连最后点价值都莫得。”
“不是死在野外啊。”倒茶的小二忽而出声道。
小胡子陡然一被打岔,不悦地抬头,“我们在讲话,你个小厮打什么……”
“岔”字未脱口,小胡子乍一看眼前的倒茶小二竟是位肤白貌美的小美人儿,顿生邪念,话锋一转,“哟,打哪儿来的小娘子,在这干粗活,小心别伤了娇嫩的手。”
话落,他抬手伸向小美人的纤纤玉手,岂知被人轻巧一躲,玉手没摸着,碰到了滚烫的茶壶。
“哎。”小胡子惊呼一声,捂住被烫红的手指,刚欲发怒,对上小美人无辜的眼神,怒意消了大半,眯眸道:“小娘子,可知我这手是拿来提笔作画的手,金贵得很,如此把我手指烫伤了,怎么担得起?”
“茶壶在桌上不会动,是你自个儿伸过来碰它的。”
小胡子大笑:“嘿,这小娘子还挺牙尖利嘴,用在这里太浪费,不若跟小爷去小酒馆,再用你这张小嘴好好跟小爷辩一辩哈哈哈——”
温如禾看着眼前这个笑得贼眉鼠眼,下巴一撮胡子还沾着水渍,实在丑陋。可因着心底一点好奇,她没有直接走人,耐心地问道:“你们刚才说的人死在野外,被野兽啃食,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小娘子要是好奇,可跟小爷去小酒馆一聚,我会仔仔细细把这事讲与你听。”胡子哥不怀好意地笑。
温如禾想了想,点头道:“好。不过得等我晚上收工后。”
“何必等那么长时间?”小胡子一看有戏,与同桌的另两友人暧昧地交换个眼神,站起身来从袖子口掏出一些碎银,“五钱够你一月的工钱了吧,走,今日陪小爷一天。”
他伸手去揽小娘子的肩,被她嫌弃地躲过。温如禾淡淡地说,“你太丑了,别靠近我。”
“大胆!”如此直白的话语,让小胡子大失脸面,霎时朝女子吹胡子瞪眼道:“谁教你敢这么对小爷说话?知道小爷是谁不?我爹是全城最大的米商三公子!我二舅家大姑父还是县老爷!”
“哦,不认识。”
“你!得罪了我,别说小小一间茶馆,我要让你和你全家在这个郦安城都混不下去!”小胡子火冒三丈,抬手就要给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一巴掌。
一只更为有力的大手将他的手挡在半空。
来人是茶馆负责管账和统领管内大小事务的祁叔,眼角纹理及花白的鬓角显露出他成熟的年岁。
祁叔先吩咐身侧的温如禾,“后院新进了一批茶叶,你去帮忙整理。”
“好的,祁叔。”温如禾放下茶壶,似是不受影响地,不疾不徐地离开现场。
“嘿小妮子别走!我没说你能走!赶紧给小爷回来——”小胡子气势汹汹欲抬步去追人,却被跟前的人仅用一只手死死将他挡在原地。
祁叔带着警告的语气,道:“客馆,进了我们茶馆,就要守茶馆的规矩。”
“小爷管你们什么规矩,惹我不快就要付出代价。”小胡子叫嚣道:“知道我二舅家大姑父是谁不?”
“那您知道茶馆的覃掌柜是谁么?”
“我管他是谁……唔唔……”小胡子话未说完,就被身侧两位友人又是拉住胳膊又是捂住嘴巴的。两位友人连连点头哈腰致歉:“抱歉了,他是一时气昏头,说话不经大脑,请您见谅。”
祁叔:“下次再闹事,恕茶馆不欢迎你们。”
“是是是——”
出来外头,小胡子气不过,一指茶馆招牌叫嚣:“你们何必那么客气,小小茶馆我找人搞倒它罢!”
“我看你气昏了头。”友人提醒:“忘了这间茶馆可是当朝覃丞相家的公子开的!”
要说郦安城近期的新鲜事,全城最瞩目热议的还得是上月初丞相家大公子千里迢迢跑到他们这小县城开茶馆。
茶馆开业一时间门庭若市,每日被全城的达官显贵挤破门槛,更有人以能进丞相家公子开的茶馆为荣。持续一个月来,火热的态势减缓,这才让他们这些有点钱势但地位不高的人有机会进茶馆饮茶,跟着沾一点光荣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