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市第一纳税大户，在市区里优渥的地界儿坐拥一座主楼、两座裙楼，以及四方三正之内的商业体建筑群。总裁办公室在主楼顶楼，阿玖所在的培训机构在裙楼的8楼，虽然位置相对，但遥遥不可相望。

昭玖晚伍：这个阿渊，喝不喝下午茶的呀？

陆景渊正看并购合同呢，手机亮时他嘴角的像素点就活动起来，下午茶么？

陆：有的，曲奇饼干和滇红之类。一般三点左右会上。

给你带一份，他打了又删掉，转而看向桌面上的推荐馆子目录。

陆：周末有时间么？最近看到一家港式，烧鹅和豉汁排骨是招牌菜。

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将那张四菜一汤的图盘得包浆，秘书处第一次收到这样具像又生活化的任务，各个打了鸡血似的献计献策，选的净是些交通便利且亲身尝过的老店，即便如此，洋洋洒洒也列了十来家。

陆景渊依着直觉，和她家的位置，排了前三位，如果烧鹅和豉汁排骨不得用，那还有凤爪、虾饺、叉烧包并卤水等等。

昭玖晚伍：哇！排骨真的很难拒绝哎！

这才周二呢。

终是约了周五晚上，又商量着周六再去考察考察城西景区里的私房菜，周日倒是没说啥，陆景渊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粘人，便默认彼此需要留有独处的自由空间。

许是心太诚了，隔日也就是周三，从早上到下午，自由空间膨胀得猝不及防。

他拍了在家里做的三明治和拉花拿铁，拍了到公司后从顶楼景观窗望出去万里无云的天空，拍了午餐食盒搭配表情包【拒绝白人饭】。

等到下午，一天中最容易开小差摸鱼的时候，聊天框里依旧只有他的消息。

人事系统里排班岗位的所有班表都可以查看，他自然是有权限的，可他并没有去看。

陆：还好么？看到给我回个消息吧。

不是想干涉，只是有点担心。

依旧是石沉大海。

三点，惯例的点心和茶到了，他甚至想自己端去裙楼找她。

何总助进来提醒项目汇报会议还有十分钟开始，他微不可查地皱眉，带上手机走进会议室。

这无疑是一次艰难的汇报，ppt做得最华美的项目组撞上了枪口，陆景渊眉头微皱，瞥向正在汇报的项目经理，“竖轴恢复成上个月的单位，重新投屏。”

何总助直接在自己电脑上完成了调整，再次放上来的图片，增幅就没有那么明显了。

“季度目标再加三个点。”陆景渊声线低沉，甚至听不出气愤，被加了指标的人抹了把脑袋上的虚汗想要争辩挽回，却在与他对视后哑了嗓子。

棕金色的眼瞳常态就是冷漠的，若是再带上些不满、厌恶的情绪则更是瘆人，众人眼观鼻鼻观心，这位华东市场的总监花招耍到眼前来，真是拿自己的饭碗抛着玩。

好在只有这一位没脑子，其他人即使进度不理想也没搞什么旁门左道，一个小时的会议如期结束，但陆景渊不动，其他人都坐在位置上不敢动。

何总助此时已经不好奇什么新情况了，只希望自己的仕途别和那“情况”沾边，这位大佬沉默的样子仿佛要全世界都别想好了。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全都在等主事人一句话，而主事人却不知在想什么，直到一声“叮～”。

消息提示音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到亮起屏幕的手机上。

长桌的后半截儿，那位未静音的海外项目负责人手忙脚乱，在众人意料之外，也在他自己意料之外地慌张地点开了那条语音。

“郑正的家长你好，孩子已经脱离危险期转到607病房了。这边接下来我们的行政工作人员会一直陪同直到您来。另外，这次情况十分惊险，哮喘及并发症是很可怕的，孩子遭了很大的罪。关于事发当时的监控录像我们完全保留，如果您有疑问可以来调阅。最后，请容我多一句嘴，孩子的母亲来时带着所有的药物、用药史，与医生的交流中可以很明显的看出她对孩子的重视和爱护。”

连贯的女声，吐字清晰不带个人情绪地平铺直叙，在播到一半的时候，陆景渊伸手拦住了这位父亲想要关闭语音消息的动作，六十秒可以说很多话，尤其最后一句给人充分的联想空间，孩子的母亲如此这般，那孩子的父亲呢？

这位项目负责人目露羞愧，在众人的瞩目下咽了下口水才解释道：“今天孩子在托班那儿犯病了，有老师帮忙在医院照顾呢。”

大家眼观鼻鼻观心，虽然听他说话，却都暗中观察着陆景渊的神色，那头眉目稍见疏朗，这头才纷纷劝慰起来。

“孩子的事都很要紧。”“您等下是赶紧去医院吧？您妻子一个人肯定辛苦”。。。

“小何去问培训机构那边的具体情况，散会。”

陆景渊当头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脚下步子迈得挺大，看着像是有什么着急事儿等着。

余下的人，三三两两跟上，就见前边儿总裁把手机放到耳边听着，已经全然没了会上那股子苦大仇深的味道。

阿玖将事情的文字版本整理完了发给机构领导之后，她才有空翻阅一天的未读消息，接着指下如飞匆忙回复着同事和朋友的询问和关心。

置顶这位，反倒落到最后。那些未能及时回应的图啊字啊看得她心里酸麻。

整理出来的始末，字儿比那条发给孩子父亲的消息要更长，逻辑自洽，言行也都在情理之中，可即便是因为正经事，也不该毫无预兆也无交代的消失半天。

她走出医院的大门，凉风吹过脖子，激得她瑟缩，拇指悬在空中，没能按下发送键。输入框里的那串复制黏贴的文字已经发了许多人许多遍，可现在看过去，竟是详尽又敷衍。

她步子未停，加速向外走去，新发出的每一条语音都挺短，却不再是如同前边一样的深思熟虑。

倒春寒，说话时嗬出的白气蒙在手机屏幕上片刻就变成水珠，露在外边儿的手指只有指尖一点红，她没有把手机放回口袋。

像是在等待。

也像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