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短暂地互相拥有,也总会彼此分离。
就算和拂姜在一起了,也不会长久。
因为,只有她自己才是自己最亲近的恋人和伙伴。
那么,为什么还是一直哭?
道理她都明白。
为什么还是这么伤感?
在哭泣中,她一遍遍回想离开雨树循环时星载话语里那几个严厉的词语。
以及,更早的时候,薄隐说她妆容不好看的那几句话。
还有,松砂哭着从她面前跑走的身影。
还有,渚光冲她发的那几顿脾气。
还有,罗绮制止她干涉自己的事情时说的稍微刺耳一些的那几句话。
更早的还有更多。
层层叠叠。
满布痕迹。
又无迹可寻。
天色完全暗下来。
又有雨。
深灰色的云团像灰烬一样翻滚。
这一次,寥湛依然哭到午夜。
停止哭泣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触摸窗玻璃。
迷雾雨滴,缀满晶亮的表面。
幽暗的光芒中映出苔书给她递雨衣时的笑脸。
——你会让我快乐起来吗?
寥湛用力赶走这个念头。
依靠别人治愈自己的伤痛,期待别人成为自己的救赎,只会让自己伤得更深。
顺便,也会往别人心头狠狠地扎一刀。
这个道理,她在和渚光分手的时候就明白了。
松砂也说过,“我无法治愈你。能治愈你的还是你自己。”
——但是,至少你不会伤害我吧?
寥湛仍然悄悄地问苔书。
她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受伤。
被拒绝,被否定,被指责,被嘲笑。
付出得不到回报。
想证明自己的好,对方却不领情。
想展示自己的能力和智慧,却被视作理所应当。
被伤害。
是的。
或许你也注意到了。
即便她已经是这种剑拔弩张、风声鹤唳的精神状态。
她依然不认为自己生病了。
很奇怪,生物钟似乎对她失灵了。
夜里,原因不明,怎么也睡不着。
一点点声音都能把她弄醒。
只要醒了,她就烦躁得要死,情不自禁地锤床或踹床板才能解气。
或者,感性得要死,哭天抢地。
或者,头疼得要死,只能缩成一团才能缓解。
可是,缩成一团让她的后脖颈一抽一抽的疼痛。
天光泛白。
窗外鸟鸣清脆。
她却忽然感到一阵安心,慢慢地慢慢地就睡着了。
接下来,一直到中午,下午,她不断地醒来,告诫自己该吃早饭了,该起床看书了,该举哑铃了,该吃午饭了,该洗澡了,该去给悠泊汇款了。
却总是不断地睡着,又醒来,又睡着。
真正清醒时,已经接近黄昏。
不知道为什么,她真的很想走出门,到街边,吃一顿油炸酥叶草。
或者,油炸面包鸡。
或者,酸汤豆腐。
或者,红烧五花肉……
此前的人生里,她从没对这些油腻重口味的东西感兴趣过。
她管住了自己。
去洗澡。
而后,回到桌边坐下。
——又浪费了一整天。
这件事让她格外烦躁。
想想这一天她本可以做的事情:手账,哑铃,阅读。
她就觉得无法接受。
烦躁之情引出了先前那些人际刺痛的回忆。
于是,她又哭了起来。
只不过,今天,这些事带给她的愤怒和酸楚不像昨天那样强烈。
哭得也就不那么痛快了。
这怎么行?
所以,她又开始回忆黑烬滩发生的事情。
先后发生的那两次变故。
以及,变故之后,家人们相继出走的背影。
咀嚼这些沉痛的失去,让她哭得更加肆意和撕心裂肺。
奇怪的是,一旦接受它们是撕心裂肺的,痛楚就像潮水一样消退。
于是,她又开始找寻新的值得哀悼的事情。
很轻易地,它们就从她的记忆中浮现。
那大概是黑烬滩的长辈们还在的时候,她做错事情会领受的责骂。
做错事了,当然要受罚。
寥湛刚来到世界的时候也不是一个严以律己、聪慧坚毅、完美主义的成人。
她也有过不懂事、懒惰、肆意、没教养的时候。
甚至在她十几岁的时候,依然时不时地犯错。
那么,从母亲到大姨,当然会呵斥她。
殴打也是奏效的。对于实在是没轻没重的小孩子来说。
从前,寥湛认为这种事不值得哭。
因为,做错事就是要挨打,她们是为她好。
可是,现在,这些责罚也能让她哭个爽。
哭出来之后,她才意识到,受到责罚时的恐惧,愤怒,耻辱,不亚于成年后被人否定和拒绝时的感觉。
而且,其实前者才更值得恐惧。
因为,惩罚是倾轧,是体格庞大、阅历丰富、受人仰望的人不由分说地对幼小、瘦弱、浑然无知、只仰望长者的人的倾轧和虐待。
她现在才知道,对于黑烬滩的长辈们,她不止有爱,有敬,有同情。
还有恨。
强烈的、浓浓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