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之类的。”
罗克珊回答。
寥湛对栅栏外一点都不感兴趣。
她很惜命。
米蔗则很在意朋友的看法。
所以,她们老老实实地待在安全的区域。
山巅有悬浮的金蓝光层。
朋友们都到光层里面坐着。
或者躺着。
寥湛想待会儿再过去。
因为她忽然感到很悲伤。
躺在那悬浮的澄光之中能让人心情舒缓,忘记悲伤。
但她还是想悲伤一会儿。
星光清晰,星光明璨,星光迷离。
她好像又触摸到了旧日的自己。
是的……她就像悠泊。
像悠泊一样,怀念旧日的自己。
黑烬滩的短发少年。
自认为肩负着庄园的前途和家族的荣光的既纤瘦又强大的女孩。
上学时埋头学习。
放学后的时间拆三份:完成作业温习功课、陪伴家人、去天涯草的场地干活。
在辛劳的间隙抬头看看星光,想到古代的神话,想象着庄园外面的世界。
大地上的国度如同星空中的国度一样,闪亮,圣洁……
如今她已经来到庄园外面的世界。
也知道,不仅大地上的国度,就连星空中的国度,都是一样的不圣洁。
血腥,残忍,悲伤……
祖先来自星空。
星空中的历史也充满了掠夺和倾轧。
玩乐时间结束。
该下山了。
寥湛不想下山。
只想留在这里望着星空。
她知道。
自己怀念的过去其实是虚幻。
不单因为它已一去不返。
也因为它本就是建立在错误的认识和虚妄的期待上的。
但是,那些年,还能持续不断地做一个自以为很现实的充满希望和斗志的梦……
一个关于生长、传承和建构的梦。
而现在,只剩下现实。
无意义的现实。
一个人,终其一生,都只是在自我照顾、自我治愈,顺便照顾一下伴侣。
却没有任何事业上的建树。
这样的一生真的值得过吗。
可是,就算事业上有所建树……
历史太长了。
宇宙太广阔了。
时间的手会抹去一切。
短暂的一生的建树,在浩瀚的天地间,又有什么意义呢?
寥湛回到冰冷的工作台和玻璃高台。
继续着收集药水、分解药水、聚合药水、散发药水的工作。
室内森林也继续着制造云团、托举云团、送走云团。
像在玉髓山见到的森林和山脉一样。
它们也深郁,缄默,且恒久。
就算寥湛或薄隐在这里一刻不停地收集、分解、聚合、散发药水,力求一整个工作时间段能做尽可能多的动作。
它们制造、托举和送走云团的速度也只会稍微快那么一点点。
云团和青苔,会给外面的活着的人用。
活着的人因它们而受益。
但活着的人们很快也会死去。
百年以后,不会有人因为寥湛的忙碌受益。
因为寥湛已经死了。
也不会有人曾经因为寥湛的忙碌而受过益。
因为曾经因为寥湛的忙碌而受过益的人也已经死了。
那么,寥湛的忙碌又有什么意义呢?
薄隐的忙碌又有什么意义呢?
寥湛有点想逃走了。
逃到一个不用想这些意义的地方。
如果一个人总在怀念过去,对未来充满了绝望,认为自己的人生毫无意义。
就说明她没有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当下。
寥湛回想起这个信条。
打起精神来吧。
今天晚上和薄隐还有约会呢。
自从搬到一起住之后,他们就很少约会了。
寥湛想念挽着伴侣的胳膊悠闲快乐地走在五光十色的街道上的感觉。
寥湛下班后就跑回家好好打扮自己。
一边打扮自己,一边考虑,今天到了那家蒸鱼餐厅要点哪些菜,要不要自备一点点香料,点哪些饮料,配什么甜点,是不是可以从外面买一点点小糕点带进去,饭后去哪里散步,再去哪里喝点东西,或者,回家以后用家里的蔬菜水果香料自制一杯饮料……
要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当下。
要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当下……
寥湛仍穿长长的白羽绒。
今天羽绒下是纱裙。
带细闪的纱裙。配薄冰粉的绒毛围巾。
项链就选有旋转霜花的那条吧。
脱掉羽绒以后,它会在米白的毛衣上光彩熠熠地旋转。
在约会的餐厅,薄隐眉头紧锁,目光焦急。
他竭力不把坏情绪带给寥湛。
寥湛看得出来。
所以,寥湛包揽了整个过程。
从进门,到选座位、拉开椅子、点菜、倒水。
偶尔询问薄隐的意见,多数时候都自己考虑味道和搭配。
薄隐不想让寥湛玩得不开心。
所以,他会尽力回应寥湛的询问,表达感谢,有时候还说点什么玩笑话活跃气氛。
但多数时候,他仍是默默地低头,思索。
寥湛不想为难薄隐。
但这顿饭确实吃得很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