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了好多年才弄明白,他们是因为离异而伤心,而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好。”
渚光说。
“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寥湛仍试着梳理她的头发,“那些年,你又漂亮又活泼。一点都看不出来。”
“你肯定还看不出来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一天打两份工呢。”
渚光骄傲地撩长发,柔媚地扭身一笑,又倚向沙滩椅,
“我打扮漂亮,活泼地跟你们说话,因为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不论我的家人有多痛苦,他们怎么说我不好,都妨碍不了我照着自己想要的样子生活。”
寥湛有点惭愧。
学生时代,她把渚光视作前途无忧、头脑空空的众多同龄人中的一员。
成年后相逢,她把渚光看作战利品。
她一点也不知道,渚光从童年时代开始就承担着她难以想象的压力和成年人该承担的责任,还保持着思索,坚持着自我。
“你当时都打的什么工?”
寥湛好奇地问,
“我记得你基本上不缺勤。成绩也挺好的。”
渚光挽住寥湛的胳膊,像寥湛对着悠泊一样,粲然一笑,
“成绩不如你好啦。”
即使已经毕业多年,寥湛还是对这种恭维很受用。
“我没有像你一样,承担着这么多责任和压力。”
寥湛没有表现出来自己很受用。
“我只是好心疼你。虽然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但我好希望你打工的地方没有为难你。”
“他们不为难我。”渚光说,“而且,我也很懂得保护自己。每天一放学,我就脱掉漂亮衣服,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的。然后,再去奔流山下送桶装淡林酒。”
“桶装淡林酒!”寥湛惊呼,“你扛得动?十几岁的时候?”
“对呀。”
渚光又撩头发,金银相杂的眼里亮光忽闪,
“你不是惊讶我能轻松拿起你的小哑铃吗?而且,我不用节食就能保持身材。”
寥湛再次无地自容。
她当真以为,除了自己之外,大家都过得挺好呢。
“那……第二份工作,还是体力活吗?”
“脑力活。”
渚光骄傲地回答。
“当时,‘火炬树’和‘榆旻’的人刚刚注意到黑烬滩的天涯草产业。咱那儿的人当时不是根本不愿和外来者讲通用语吗?焰离语,青梢语,伊芙语,陶俑语,说什么的都有。所以,‘火炬树’来这儿考察和建据点,我给他们当翻译!”
寥湛简直不敢直视她。
寥湛一直以为自己是班级里最聪明也最刻苦的人。
其他人,只要学习成绩不如她,就是不如她聪明,也不如她勤奋。
可是,她到现在都没学会几门外语呢。
更别说给人同声口译了。
“你不要这么惊讶!”
渚光双手捧着寥湛的脸,
“他们需要的不是多么精准和典雅的语句,不是咱们在课堂上学习的那种。而是直白的、口语化的、能表达情绪的语言。这就可以满足他们的需要了。”
“我真的佩服你。”
寥湛略带忧伤地说。
“你从这么困难的时代走出来,没被压垮,也没消沉沮丧。现在也活得这么漂亮。”
渚光拿起一支金雀花,戴在自己的鬓角。
“我知道我很了不起。我还会继续这样用力这样漂亮地活着的。只要不停下脚步,就不会被任何悲伤追上。”
寥湛微笑着点头。
“虽然,有些时候,我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为了什么、为了谁而坚强和进取……”
渚光说。
寥湛有点听不懂这句话。
“现在,就当是为了你吧!”
渚光明亮地微笑,
“我们可以有一个家。我们的小孩会在幸福和快乐当中长大。我们会一直相爱,一直快乐,再也不冲她发脾气……”
在二十岁的时候,就要决定以后要跟谁一起建立家庭,还要有孩子吗?
寥湛知道这样并不恰当。
但她也需要一个明亮的未来。
或者,一个对明亮未来的想象。
只有凭借等待和想象,她才能延续自己的生命。
不论如何,先活下去再说……
就像渚光所说的。
有一些事物,是不论如何都要守住的。
比如,即便忧伤,无价值,无意义。
她也要先让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存活下去。
又是下雨天。
但今天寥湛不去雨里工作。
因为,今天是约好和悠泊一起去学校探望妹妹们的日子。
罗绮和莓苔,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五岁。
一个爱打扮,另一个只对古代传说、荒野歌谣、森林草叶什么的感兴趣。
没有一个爱读书的。
寥湛想,爱读书其实也没什么用。
她自己就是个例子。
没有了家族,没有了黑烬滩的产业,她其实什么也不是。
家族还在的时候,也没有教会她,要善于跟别人合作,善于抱团和借势,善于照顾自己的身心,用物欲弥补情感上的匮乏……
现在,她希望教会妹妹这些事。
但实际上,就连她自己也不是很懂这些事。
而且,妹妹们早就过了可以被教诲和雕琢的年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