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展开的那一页上有地球仪,三脚架,一大堆不知所云的字,一盏台灯和某个伟人的胸像。
寥湛在书前多站了一会。
云沫悄然围拢来,黏在发梢、风衣和中筒袜上。
她其实看不懂书里的内容。
但是为了维持住那个从少年起就让她无比安心的身份认同。
看到书,她就多读一会。
哪怕是假装在读。
工作室的名字叫“雪松走廊”。
也确实只是一条走廊而已。
走廊里有雪松和青苔。
从廊窗往外看,看到的全都是云彩。
四面八方,全都是云……
寥湛坐下,打开书继续背单词。
背完以后,用绑着蓝色冰块的鲨鱼夹挽头发。
根据她的计划表,第一步是打扫走廊。
真脏。
大灰条粘在扫帚上,小粉末到处乱扬。
难怪她有一个同事每次来这边都犯哮喘。
扫完灰,收垃圾。
同伴们留下的外送餐饮纸盒。
没拆封的一次性纸手套。
小包的胡椒粉、辣椒面、芥末、调味用的乌鸦果汁。
寥湛穿着长外套和长裙,但动作很快。
第二项任务——用高过头顶的大铲子暴力地铲掉地上的白色粉末与结块。
寥湛扬起铲子,头也不回地将它们往肩后甩。
粉块精准地落在一处,丰盛又诱人地堆在墙根下。
她这么有劲,当然是因为每天都在房间里举哑铃打沙袋。
她期待这样做既能让自己线条健美,又能免掉许多病痛。
第三项任务——用三倍于自己身高的树枝使劲抽打天花板上的透明长椎体。
长椎体叮呤哐啷地砸下来。
寥湛像踩着弹簧一样弹跳躲开。
第四项任务——把冰块漩涡拉扯过来,把这堆东西丢进去。
她单手伸进冰块旋涡,不出所料,抓出来一堆絮状物。
肯定又是昨天值班的哪个傻瓜留了一堆半成品在这里。
寥湛沉下脸继续清理。
是谁,也不重要了。
今天能把工作做完就行。
而后,是她最恐惧的一项任务——
她坐到工作台前,捧起一本装饰精良的手账本。
墨绿色丝绒封面,贴水钻、丝结和金色粉末。
打开,多数纸张互相粘死死的,像块砖。
寥湛把纸页轻柔地搓开。
望着一段段谩骂或质疑的文字。
其实,也有友善的提问。
以及一点点感激之词。
字迹不一,凌乱地浮在各处。
寥湛叹口气,蘸笔墨,笔尖贴纸。
一段段文字跟着她的笔尖走,在纸上排列整齐,并留出合适的空白。
她就在空白里写字。
纸质很差。
但她的字真的漂亮。
瘦长。像崖边孤松。
回复谩骂,回答问题,回应感激。
向要求退钱的人承诺,自己回到管钱的地方就会退给他钱。
每回复完一段,连来讯带回讯都会淡化消失——对这张纸来说是消失了,对别的空间来说还存在。
比如,对住处的雨帘空间来说。
一边忙这些,她一边在真正的纸页上写字。
写的是自己对雨树苗的观察与理解。
边写,边查书和作图。
这些字不会消失,除非某天她把这个本子毁了。
正常人的午饭时间,寥湛不会饿。
正常人的午休时间,寥湛才饿。
午饭是从住处带来的几片牛肉和一颗苹果。
边吃边继续翻书,写字。
其实她困了。
这里有张很好的床。
可是,这个点午睡的话,醒来就是黄昏了。
宁愿坐在工作台前昏沉地发呆,也不想睡。
约莫十五岁的时候……寥湛和拂姜一起走在四月的微风里,下学路上。
拂姜故意给她讲一些高深莫测的话题。
寥湛完全听得懂,也知道该怎样回应。
同时,毫不介意地伸手到地上,触摸拂姜所好奇的一些像冰块的东西。
以探明它到底是什么。
拂姜却望着她皱起眉。
现在,寥湛时不时记起那件事来自我规劝。
永远都不要为他人做那么热忱的事。
那太卑微了。
要专注于自身。
要强而又强,美而又美。
要务实地工作,精勤地学习,按时去听战后为成年人开办的课程,用工作和学习填满生活的每一个缝隙,以及心绪的每一个缝隙。
苹果啃完了。
记忆中,悠泊时常将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
悠泊小时候体质不好,一直被大人们关在屋子里。
切好苹果后,悠泊就抬起头。
眼神乖巧而明亮。
后几年,年岁渐长,就越发强健、机灵和得意。
能在下雨天一手打着大伞一手提一大兜苹果。
其实……
一直以来寥湛都有些看不惯甚至看不上悠泊的生活方式和信条。
不过,寥湛已经离开黑烬滩,离开学校和家园。
家里另外几个孩子也一样。
悠泊本是她家收养的孩子,却自愿留守在那。
倒是令人敬佩。
寥湛不允许自己继续走神了。
还有很多事要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