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南,归义坊。
这里没有皇城周边的庄严肃穆,也没有东市西市的摩肩接踵,洗尽铅华,在岁月沉淀中透着安稳的烟火气。
坊墙不高,斑驳着苔痕,坊内巷道纵横,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民居,间或夹杂着小小的织坊、染坊、铁匠铺。空气里飘着炊烟,食物的香气混着染缸的酸味,并着捶打金属的叮当声,鲜活而生动。
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着穿过坊间,水流不急,时常能看到妇人在河畔石阶上浣衣,孩童在岸边追逐嬉戏。
肃玉朝租住的小院,就临着这条河。
这日,天刚蒙蒙亮,河面还笼罩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气。小院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瘦小的身影挎着竹篮走了出来,正是阿海。
他今年才刚十一,身量尚未长开,脸庞还带着孩童的圆润,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沉静,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坚韧。他转身小心地掩上门,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院内人的清梦,然后才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坊间早市。
此时,早市上早已是人声鼎沸了。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小贩卖力地吆喝着,买菜的人们一边精挑细选,一边讨价还价。阿海熟门熟路地穿梭其间,与小贩们点头招呼着。
“张婶,今天的菘菜水灵,来两颗。”
“王伯,豆腐还是老样子,一块。”
他声音清亮,语气却像个持家多年的大人,精打细算,又不失礼数。
“呀,今天的笋好嫩呀。”阿海眼眸一亮,立刻挑选了几颗嫩笋。
当阿海提着满篮食材回到小院时,朝阳已经跃上了墙头,将金色的光辉洒满这一方小天地。
院子不大,但被阿海打理得生机盎然。
墙角那丛翠竹挺拔清雅,竹叶上的露珠折射着晨光,晶莹剔透。那丛翠竹旁,有一架紫藤,花期正盛,瀑布般的紫色花穗垂落下来,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另一边,一小块菜畦里,青菜、小葱长得郁郁葱葱。石阶缝隙里,青苔茸茸,更添了几分野趣。
整个院子不大,亦不见名贵花木,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闲适与安然。
肃玉朝此时也已经醒了,正披着件宽大的月白外衫,懒洋洋地曲起一膝,不端不正地坐在院中的石台上,望着那架紫藤出神。一手随意地支着头,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流畅结实的小臂线条。他墨黑的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后背,蜿蜒铺满了石台。晨光正勾勒着他侧脸的轮廓,如霜如剑的冷冽眉眼,也被那从骨子里晕出来的慵容懒散柔和了些许。
………………………………
上巳节那日,天光早已大亮。明晃晃的日头照得小院一片暖融时,肃玉朝才踏着满地的春光归来。
人还未进院门,清冽醇厚,引人微醺的酒香便先透了进来,不浓,却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那身月色的衣衫上,经久不散。
阿海原本正在院中晾晒衣物,听见动静后,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小跑着迎了上去。
他仰起小脸,眼睛里闪着光,那句酝酿了许久的“先生见到心上人了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他想象过先生归来时春风满面的样子,或许还会给他带一块崇文坊有名的荷花酥。
然而,话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地卡住了。先生依旧是那个先生,可阿海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先生脸上那隐隐的、如同春日湖面微澜般的期待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的平静。可恰恰是这份过分的平静,让阿海心里“咯噔”一声。
阿海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轻声问道:“先生,您回来了。可用过朝食了?灶上还温着粥。”
肃玉朝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了院外那株老杏树上,老杏树繁茂的花冠探头而入,粉白的烟霞在风中轻轻晃动着,闻言,好一会儿才缓缓移转过来。
“用过了。”他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宿醉后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歇会儿。”
说完,他便径直走入屋内,将那身染着酒香与晨露的衣衫换下,随手丢在架子上,然后便窝进那张惯常躺的藤椅里,闭上了眼睛。
阿海默默地将那带着酒气的衣衫收拢起来,准备清洗。
他偷偷觑了一眼藤椅上的人,发现先生虽闭着眼,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着,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极轻地敲点着,显然并未睡着,神思已不知飘向了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