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他是着实没有想到的。
但他平日实在懒散,能躺着绝不坐着,能闭嘴绝不多言,对于这种懒到连说话都嫌累的人,对这些身外之物就更是不甚上心了。以前独自一人时,除了去见某人,他一件衣衫能穿到洗得发白,头发也是随意一束了事。如今见阿海乐此不疲,他也便由着他去了。
这孩子似乎有无穷的耐心和一双巧手。
起初只是缝补浆洗,后来,阿海不知从何处买来了价格实惠却质地柔软的棉布、细麻,甚至一些颜色素雅但纹理好看的绸缎。
见肃玉朝没有反对,他便开始尝试着给肃玉朝做新衣。他不仅做衣服,还会用院子里那棵老桃木掉落的枝杈,耐心地打磨、雕刻成木簪。簪子的样式,复杂起来的时候很是复杂,让人难免惊叹,这真的是一个小孩儿能做出来的东西?!简单起来,或许就只是一根光滑的圆柱,尾端稍微削出点弧度,或者刻上几道浅浅的、连贯的旋纹,打磨得温润趁手,插在发髻间,自有一股疏朗气度。他甚至会用编绳、打磨光滑的小石子,做成剑穗、玉佩络子之类的小饰品。
晨起时,阿海会捧着搭配好的干净衣物安静等候;他躺在院中看书时,阿海会拿着木梳过来,轻声问:“先生,我帮您重新束发可好?”
也不知是不是对肃玉朝那束发手艺,实在看不过眼了。
没得这般糟蹋那好相貌。
阿海似乎有种独特的天赋,他并不特意追求什么昂贵的料子、华丽的饰品,却总能通过剪裁、配色、以及一些小配饰的巧妙运用,将肃玉朝本身那种落拓与冷冽相伴、慵懒里藏着锋芒的特质,恰到好处地烘托出来。
这一日,肃玉朝从半日的入定中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修为又精进了一丝。他伸了个懒腰,走到院中的水缸旁,掬水洗了把脸。
阿海正坐在廊下的阴凉处,膝上放着一个针线笸箩,手里拿着一件新做好的月白色夏衫,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银白色的丝线,在衣襟的内侧,绣一个极其小巧、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柳叶般的标记。那是他独有的习惯,仿佛是一种无言的宣告。
见肃玉朝醒来,阿海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去屋里取了木梳和那根他最近新雕的桃木簪,走到肃玉朝身后。
肃玉朝从善如流地在廊下坐下。
阿海的手指很轻,解开他随意束着的发带,用木梳沾了点清水,从他墨黑的长发间缓缓梳过,动作轻柔而熟练。梳通后,他灵活地将长发拢起,挽成一个简洁而不失洒脱的发髻,然后用那根温润的桃木簪稳稳固定住。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梳齿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和风吹过院中野花的轻微摇曳声。
束好发,阿海又退后两步,仔细端详了一下,似乎确认无误,这才将目光落回肃玉朝洗过脸后还有些湿漉漉的额发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将他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无比。
肃玉朝微微一怔,抬眸看向阿海。
阿海却已垂下眼,端起针线笸箩,轻声说:“先生,晚食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肃玉朝看着走向小厨房的阿海,那瘦小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是知道的,阿海心中从不与人言说的仇恨与刻骨的痛楚,知道那片沉甸甸的、血色的过往。
阿海并非生来就是无根浮萍,他来自某个遭了灭顶之灾的小世家,是小世家的家仆。虽然说是家仆,但自小在主家长大,与主家感情深厚,名虽为仆,实则已是与亲人无异了。那场突如其来的祸事,碾碎了他拥有过的一切温暖与安宁。
眼前这一切——这方宁静的天地,这规律的起居……阿海自然是发自内心喜欢的。这平静的生活,是他挣扎求生许久后,终于抓住的浮木。但肃玉朝知道,阿海也在透过这些熟悉又琐碎的日常,小心翼翼地,回望从前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回望那些温暖与快乐。
肃玉朝收回目光,望向天边最后一抹将被夜色吞没的霞光。
他并非不能点破,也不是不能给予更直接的安慰或指引。但他知道,有些伤口,需要自己一点点愈合,不需要旁人苍白无力的言语。
如果这是他的寄托,那便让他寄托着吧。
肃玉朝想,在这片刻安宁中,在这看似重复的日常里,巨大的悲恸总会一点点消化。
终究有一天,当时光慢慢冲淡尖锐的痛楚,当新的记忆足够覆盖旧的伤痕,那孩子便会慢慢走出来。可能不会完全忘记,但至少,能够与之和平共处。
更何况……肃玉朝微微侧首,能听到小厨房里传来阿海轻轻哼着的、不成调的模糊乡音,以及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他重新拿起膝头的书卷,指尖拂过书页,书画就酒。
生活琐事有人代劳,于他这般懒散的性子而言,实在是求之不得,他自是乐得这份浮生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