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对,这不应该...
她们回到屋时已是深夜。狄娜疲惫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却又听到杂物间传来声响。
她推开门,看到林恩和梵丽德面对面站着,气氛剑拔弩张。
“怎么回事?”狄娜问。
“没什么,”梵丽德抱臂冷冷地说,“只是让这个小鬼明白些道理。”
林恩低着头,拳头紧握,肩膀微微颤抖。
“都去睡觉。”狄娜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
梵丽德瞪了林恩一眼,转身离开。林恩站在原地,狄娜走过去想摸摸她的头,但林恩躲开了,走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狄娜去了镇上买日用品。等她回来时,梵丽德怒气冲冲地在院子里踱步。
“林恩走了。”梵丽德说。
“什么?”
“她收拾了包袱,说要去当义务兵,已经走了。”梵丽德的声音里混合着愤怒和一丝狄娜没察觉到的愧疚,“她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我拦着,她甚至打我,再怎么说我也是她二姐…”
狄娜没听完就冲进屋里,果然,林恩的房间空了,她的几件衣服都不见了。
两个月后,梵丽德也被军队召回。
停战并不意味着和平,边境地区仍有冲突,军队需要维持秩序和重建。
临走前夜,狄娜为梵丽德收拾行装。她们坐在床边,狄娜仔细地为她整理军装,抚平每一道褶皱,扣好每一颗纽扣。
“我会写信的,每周都写。”梵丽德握住她的手。“我是你的未婚妻,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我已经在看戒指了。”
狄娜微笑着点头,眼中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影。林恩离开后只来过一封信,简短地说她一切安好,被分配到了后勤部门,不必上前线。信中没有提到梵丽德,也没有提到回家。
第二天早晨,狄娜为梵丽德整理帽檐,梵丽德低头吻了她,吻绵长而深情。
“等我。”梵丽德在她耳边低语。
“我永远在这里。”狄娜承诺。
但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距离会模糊很多承诺。
梵丽德被召回后并没有立即投入战事,而是被分配到了大都市的军区司令部。在那里,她看到了战争结束后迅速复苏的城市生活,看到了霓虹灯、剧院和舞厅,看到了各式各样新奇的东西和可能性。
她仍然每周写信,但信的内容逐渐变了。起初是描述都市的繁华,后来是提到新认识的朋友和同事,然后是偶尔提及的社交活动。狄娜不识字,每次都要请镇上学校的老师帮忙读信。老师是个善良的老妇人,总是温和地转述梵丽德的问候和关心。
林恩回来过一次,是在深秋的下午。她长高了些,也更瘦了,头发剪短了,穿着朴素的军便服。她帮狄娜收了最后一季的苹果,修补了谷仓的屋顶,像从前一样沉默地干活。
“你二姐....”狄娜在晚餐时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在那边见过她吗?”
林恩切牛排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没有。我们普通兵接触不到司令部的人。”她的声音平淡无波。
“她信里说......”狄娜犹豫了一下。“她认识了一位将军的女儿,她们成了朋友。”
林恩抬眼看了看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将军?啊,戴安娜将军。是的,我听说过。”
“她的女儿是个什么样的女孩?”狄娜问,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
林恩放下刀叉:“漂亮,富有,受过良好教育。她刚刚从音乐学院毕业,擅长钢琴和小提琴。”她的描述简洁而准确。
狄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林恩睡在从前的小房间,第二天黎明前就离开了,没有道别。狄娜发现厨房的桌上放着一篮洗好的苹果,和一副全新的、更厚实的羊毛手套。
冬天来了,农场被白雪覆盖。
梵丽德的信变得不那么规律了,有时两个月才来一封。老师读信时的表情也越来越微妙,偶尔会跳过一些段落。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春天来临时,镇上开始流传一些闲言碎语,关于从这里长大的一位年轻女军官和将军女儿的亲密关系。
战争在一年后正式结束,签署停战协议后的半年,梵丽德回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辆军用吉普车送她回来的,车上装满了大包小包。
“狄娜!”梵丽德跳下车,一如既往地拥抱她。
“这些都是给你的。”梵丽德兴奋地展示她的礼物:丝绸裙子、精致的瓷器、昂贵的化妆品,还有各种狄娜从未见过的稀奇玩意儿,是给林恩的。
“狄娜。”梵丽德握住她的手,眼中闪着光:“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她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银戒指,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
“我要嫁给你。”梵丽德的声音充满感情。“我们可以去首都,我已经申请了永久调任,房子都看好了。我们可以带着林恩开始新生活,你也不需要再这么辛苦劳作,我们可以…”
“莫森。”狄娜轻声打断她,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枚戒指:“你爱我吗?”
梵丽德愣住了:“当然!我爱你,狄娜,我一直都爱你。”
狄娜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得让梵丽德心碎:“那就这样说一辈子吧,说到我们都相信了。”
梵丽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狄娜慢慢抽回手。“你可以继续说爱我,也许有一天,连你自己都会相信这是真的。”
“你不相信我?”梵丽德的声音提高,带着受伤和愤怒:“我等了这么多年,我差点死在战壕里,我一直在等你准备好!”
“我也一直在等你回来。”狄娜的声音依旧平静。“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熟悉的农场:“重要的是,你已经找到了你想要的生活,那里面没有这个地方,也没有我。”
“为什么?!你错了!”梵丽德冲到她面前:“我想要的生活一直都有你!大不了我们可以一起改变——”
“我不需要改变。”狄娜的声音颤抖:“我需要的是一个不需要我改变就能爱我的人。”
两人在沉默中对视,多年来的情感、期待、失望在空气中碰撞。
最后,梵丽德低头看着手中的戒指盒,缓缓合上。
梵丽德在农场又待了三天,两人像往常一样一起干活、吃饭,临走那天早晨,狄娜像往常一样为梵丽德整理衣领。
“你会写信吗?”梵丽德问,眼中有一丝最后的希望。
狄娜沉默了片刻,没有承诺:“照顾好自己,莫森。你记得林恩执意要当兵离开的那天吗?”她问。
不等回答便继续说:“我找到了她没带走的一本小日记,夹在床垫下面。里面写满了她从七岁起的心情。你猜她写的最多的是什么?”
“你要拿我和林恩比较?”梵丽德的声音里混合着一丝羞怒。
“不。”狄娜摇摇头。“我是在问自己,为什么我能看清林恩的心,却看不清你的。或者说,我看清了,只是不愿相信。”
她走向门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是我不好。是我引诱了你。”
“一个姐姐对妹妹的感情只能是亲情。”
1928年2月,萨瓦拉战役爆发。
1929年6月17日,梵丽德·莫森大校阵亡,遗体未能找到。
她的讣告在镇子上铺天盖地的散开。
但农场四季轮回的土地上,无论发生什么,深处总有些东西在默默生长,等待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