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正常”声响持续了很久,久到铃白几乎要相信,刚才那场礼貌而惊悚的敲门对峙,真的只是一次严重的精神过敏。但他手腕上依旧清晰的灼痛,额头下持续不断的冰凉脉动,以及怀中工具包沉甸甸的、非人的寒意,都在无声地驳斥着这种侥幸。
他不敢放松警惕,依旧靠着墙,维持着一个相对警觉但不过度紧绷的姿势,耳朵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阳光在窗帘缝隙间缓慢移动,从昏黄变得明亮,再逐渐染上夕照的暖橘色。白昼正在无可挽回地流逝。
何染的呼吸始终平稳,没有任何要苏醒的迹象。他的脸色在偏斜的光线下,显出一种介于蜡像和重病患者之间的、令人不安的质感。铃白每隔一段时间,会小心地探一下他的鼻息,触摸他脖颈侧面的皮肤。气息微弱但持续,皮肤冰凉,没有升温的迹象,但也没有变得更冷。像一台设定好最低功率、维持基本运行的机器。
下午四五点钟的光景,铃白的胃开始因饥饿而隐隐作痛,喉咙也干得冒烟。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正经进食,仅靠一点水和饼干维持。体力在迅速流失,精神却因持续的紧张和之前的“模仿”消耗而异常疲惫,却又无法真正入睡。
他必须补充能量,为了自己,也为了……也许需要他保持清醒守护的何染。
他蹑手蹑脚地挪到狭小的厨房区域,用最小的动静烧了壶开水,泡了一碗速食面。滚烫的水汽和浓烈的廉价调料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与原本那种非人的甜香和冰冷气息格格不入,竟带来一丝可怜的人间烟火气。
面泡好了。铃白端着碗,蹲在床边,准备快速解决。食物的热气熏着他的脸,香味刺激着味蕾,胃部传来更强烈的抗议。他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正要送入口中——
床上的何染,忽然动了。
不是醒来,不是抽搐。而是极其缓慢地、仿佛被某种内部力量牵引着,将头微微偏转向他这边。眼睛依旧紧闭,但鼻翼却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像是在……嗅闻。
铃白的动作僵在半空,心脏漏跳一拍。他屏住呼吸,看着何染。
何染的眉头又蹙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沉睡时的微蹙都要明显。那过于苍白的嘴唇也抿紧了些,下颌线绷出一道脆弱的弧度。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吞咽困难般的咕噜声。
他不是对食物的气味有反应。他是在对那热气,对那属于“活人”进食的、旺盛的“生气”,产生本能的……排斥?或者……渴望?
铃白想起何染之前对水和流质的顺从,与此刻对“熟食热气”的微妙抗拒(或吸引?)。何染的“身体”,或者说他维持的这个形态,需要什么?仅仅是水分和最低限度的能量?还是别的、更诡异的东西?
他不敢再吃。匆匆将碗放到一边,用盖子盖住,阻隔气味。
何染偏转的头慢慢转了回去,眉头舒展了些,呼吸重新恢复那种平稳的、非人的节奏。
铃白却没了胃口。他看着那碗渐渐冷却的面,又看看床上对一切浑然不知的何染,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
喂养一个非人存在,远比喂养一个重伤的人类要复杂和危险得多。你不知道什么会触发他,什么会安抚他,什么是他真正需要的“燃料”。
他想起那瓶已经空了的暗红“药液”。那才是何染在受创后,真正“吸收”了的东西。来自亡者痛苦与执念的浓缩物。
而他铃白,能用什么来“喂”何染?继续用那可能引发排斥的“生气”食物?还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左手手腕内侧,那道为了连线而刺破、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小伤口上。暗红色的血痂已经形成。
血。
他自己的血。
在第一次笨拙“连线”时,他的血涂抹在细线上,似乎起到了某种“标记”或“媒介”的作用。在何染昏迷时,他将染血的线头放在何染枕边,虽然效果不明,但至少没有引发负面反应。刚才,在他模仿何染状态、试图构建“领域”时,手腕的灼痛似乎也转化成了某种“信标”。
他的血……是不是本身,也因为这种持续的“浸染”和“绑定”,带上了一丝属于何染“领域”的、或者能与何染产生特殊共鸣的“属性”?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却又隐隐觉得,这可能是一条思路,一条危险但或许不得不走的绝路。
他需要验证。但绝不能像上次那样鲁莽地“连线”。
他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根一直攥在手里的银针。
这一次,他刺向的是自己右手腕,那圈灼痕红印的边缘。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尖锐的疼痛传来,但与灼痕本身的隐痛混合在一起,并不显得特别突出。他轻轻挤压,一滴暗红色的、比寻常血液颜色似乎更深沉粘稠一些的血珠,从针眼处缓缓沁出。
血珠在苍白皮肤和暗红灼痕的衬托下,显得异常醒目。
铃白屏住呼吸,用左手食指,小心翼翼地蘸取了一点这滴血。指尖传来微微的、不同于寻常血液的凉意,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那暗红药液的质感。
他看向何染。何染依旧沉睡。
他犹豫着,将那点蘸着血的指尖,缓缓地、试探性地,移向何染的嘴唇。
距离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微颤,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不规则的搏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何染干裂灰白的唇瓣时——
何染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
不是醒来,而是一种深陷梦魇般的挣扎。他的头开始左右轻微摆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左手无意识地抬起,似乎想挥开什么,但动作虚弱无力。
同时,铃白感觉到,自己右手腕那圈灼痕,以及额头上那片冰凉区域,同时传来一阵强烈的、同步的悸动!仿佛他体内属于“何染”的烙印,对正在进行的这个动作,产生了激烈的、本能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