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的日子总透着股慢悠悠的闲散,雪停了好几天,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客厅的沙发上,把空气烘得暖洋洋的。邵铭炎半靠着沙发,长腿随意交叠,手里捏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滚动着枯燥的财经新闻,他眼神却有些放空,显然没怎么往心里去,余光时不时会扫过沙发另一头的身影。
林堇飘在沙发边,蜷着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盯着巨幕电视里的动画片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跟着里面的角色小声念叨几句,毛茸茸的头发被阳光晒得泛着浅棕光泽,像只安静的小兽。白雪窝在两人中间的羊绒地毯上,尾巴卷着爪子睡得昏昏沉沉,时不时发出几声软糯的呼噜声,偌大的别墅里安静得只剩电视的声响,却半点不冷清。
这几天不用赶庙会、不用忙年夜饭,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淌着。佣人每天按时来打扫做饭,摆好食材就识趣地离开,从不多逗留。邵铭炎依旧习惯自己动手折腾吃食,哪怕林堇现在是魂体尝不出味道,他也总爱多做几样林堇以前爱吃的菜,看着少年凑在厨房门口眼巴巴盯着锅的样子。
林堇也总爱黏着他,邵铭炎做饭时他就飘在旁边看,邵铭炎处理零星家事时他就帮忙递个文件、拿支笔。
这天午后,电视里正演着主角和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情节,林堇看得眉眼弯弯,嘴里还跟着念叨“这个看着好好吃”,可下一秒,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像是有根被遗忘了大半年的弦猛地被扯了一下。他猛地坐直身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满是慌乱:“完了!”
这声惊呼打破了客厅的宁静,白雪被吓了一跳,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叫了一声,蹭了蹭邵铭炎的裤腿,又耷拉着脑袋蜷起来继续睡。邵铭炎挑眉放下平板电脑,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嫌弃:“大惊小怪的干什么?动画片里的主角被欺负了?至于慌成这样,没出息。”
“不是!”林堇急得在沙发周围飘了两圈,小脸绷得紧紧的,“是我忘了件大事!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我居然忘得一干二净,都大半年了!”
邵铭炎坐直身子,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沙发扶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嘴上依旧不饶人:“能让你忘大半年的事,能有多要紧?莫不是忘了上次偷吃我藏的草莓干没认错?还是忘了答应帮我整理书房,到现在连书都没碰过?”
“都不是!”林堇皱着眉瞪他一眼,飘到他面前停下,语气里满是懊恼,“邵铭炎,我忘了阎王爷爷交给我的任务了!我当初刚变成魂体的时候,阎王爷爷就跟我说,让我在阳间找到‘等我的那个人’,找到才能了却心愿,我这大半年跟着你玩,忙着过年,居然把这事彻底抛到脑后了!”
这话一出,邵铭炎脸上的戏谑瞬间收敛,眼神沉了沉,像是突然被点醒。他盯着林堇紧绷的小脸,沉默了几秒,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些:“阎王给的任务?等你的人?”
林堇点点头,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对啊!当时我脑子晕乎乎的,就记着要找这个人,结果后来遇到你,每天都跟你待在一起,日子过得太开心,就彻底忘了!要是一直找不到,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他说着,眼神里泛起几分茫然,阎王爷爷当时没说找不到会怎样,可一想到是地府的规矩,心里就发慌。
邵铭炎看着他,心里莫名有些发闷,嘴上却依旧硬邦邦的:“慌什么,不就是找个人吗?多大点事,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他顿了顿,抬手敲了敲林堇的额头,“说吧,怎么找?你知道这人是谁吗?有线索没?”
林堇揉了揉额头,摇摇头,眼神里满是无措:“不知道,阎王爷爷没细说,就说让我自己找,还说等我遇到了,自然就知道是他了。”他皱着眉想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抓到了什么头绪,“要不……我们去我家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线索,或者那个等我的人,会在我家附近呢?我离家这么久,也该回去看看了。”
他离开家的时候太过突然,心里一直惦记着爸爸和弟弟,可当初刚变成魂体时怕吓到家人,不敢靠近,如今要找“等他的人”,家里无疑是最该去的地方,那里藏着他从小到大的回忆,或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邵铭炎没犹豫,站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沙发上的黑色羊绒大衣披在身上,语气干脆利落:“行,去看看。正好我闲着没事,就陪你跑一趟,要是白跑一趟找不到,别回来哭着烦我就行。”
“谁会哭!”林堇立刻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飘到他身边紧跟着,“我家不远,开车半个多小时就到,我们现在就走!”
邵铭炎点点头,弯腰抱起还在打盹的白雪,把它放进旁边的宠物笼里——怕出门没人照看,干脆一起带上。他拎起宠物笼,又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对林堇扬了扬下巴:“走了,跟上,别飘丢了,到时候我可没空回头找你。”
林堇乖乖应了声,紧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别墅。黑色的加长宾利早已停在门口,司机见他们出来,立刻恭敬地打开车门:“少爷,要出门?”
“嗯,去城郊林家庄园。”邵铭炎淡淡地吩咐,抱着宠物笼坐进后座,林堇也跟着飘了进去,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还不忘帮他把车门轻轻关上。
司机应了声,发动车子平稳驶离别墅区。路上的积雪早已被清扫干净,只剩路边的树桠上还挂着零星残雪,偶尔能看到街边人家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褪色的红绸透着过年的余温。林堇靠在车窗边,眼神有些恍惚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既期待又忐忑——他太久没回自己家了,不知道爸爸是不是又老了些,弟弟有没有长高,家里的陈设还是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想什么呢?一脸苦大仇深的,跟谁欠你钱似的。”邵铭炎瞥了他一眼,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包草莓干递过去,“吃点东西,别胡思乱想,不就是回趟家吗?又不是上刑场。”
林堇接过草莓干,却没拆开,只是攥在手里把玩着包装袋,小声说:“我就是想我爸爸了,还有我弟弟,他今年应该也高三了吧,不知道有没有长高。”
邵铭炎沉默了几秒,没接话。他从小就体会过思念亲人的滋味,爷爷奶奶走后,他心里空落落的滋味至今还记得,自然懂林堇此刻的心情。
车子稳稳开了三十多分钟,终于抵达城郊的林家庄园。这里和邵铭炎住的西式别墅区截然不同,林家庄园是中式庭院风格,朱红的大门气派厚重,两侧立着两尊雕刻精致的石狮子,院墙爬着枯萎的藤蔓,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庄重,一眼望去就知道家底丰厚——林堇家本就殷实。
林父是做医疗器械生意的,口碑极好,林母生前又是市中心医院的知名儿科医生,家境优渥,生活向来顺遂,只是后来接连遭遇变故,才落得如今的光景。
司机把车停在门口,邵铭炎拎着宠物笼下车,林堇飘在他身边,眼神紧紧盯着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他记得小时候,每天放学回家,爸爸都会站在这扇门口等他和弟弟,妈妈会在院子里的小厨房里做饭,香味能飘出很远。
“就是这里了,我家。”林堇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
邵铭炎点点头,走上前按了按门口的可视门铃。门铃响了两三声,很快就有人来开门,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羊绒衫,头发梳得整齐,鬓角却添了几分银丝,面容和林堇有七八分相似,眉眼温和,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和沧桑。
男人看到门口站着的邵铭炎,明显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客人来访,尤其是这样一个穿着考究、气质清冷的少年。他愣了几秒才回过神,语气温和地问道:“你好,同学,你找谁?”
邵铭炎看着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您是林堇的父亲吗?我叫邵铭炎,是林堇的朋友,想来了解一些关于林堇的事情。”
“林堇……”听到这个名字,林父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身子微微一僵,脸上的温和褪去,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痛楚。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一碰就疼。他怔愣了许久,才缓缓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是,我是他父亲。快请进吧,外面风大,冷。”
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邵铭炎拎着宠物笼走了进去,林堇紧紧跟在后面,看着爸爸的背影,心里酸酸的——才大半年没见,爸爸好像苍老了好多,背都比以前驼了些。
走进院子,里面种着不少绿植,冬天虽然都枯萎了,却能看出平日里打理得十分用心。院子中央有个八角小亭,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林堇记得,以前夏天的傍晚,爸爸会带着他和弟弟在这里乘凉,妈妈会切好冰镇西瓜端过来,一家人说说笑笑,格外热闹。
林父把邵铭炎领到客厅,客厅是中式红木装修,墙上挂着不少字画,还有一张巨大的全家福摆在电视柜正中央——照片里,林父抱着年幼的弟弟,林母牵着十岁的林堇,一家四口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格外温暖。林堇飘到照片前,眼神定定地看着照片里温柔浅笑的妈妈,心里一阵发酸,鼻尖微微泛红,强忍着没掉眼泪,他向来不是爱哭的性子。
“随便坐吧,我给你倒杯热茶。”林父强压着心里翻涌的情绪,转身走向厨房。邵铭炎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客厅,落在那张全家福上,心里大概有了数——林堇的妈妈,应该已经不在了。
林堇飘到邵铭炎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怀念:“那张照片是我十岁生日拍的,那时候妈妈还在,她最喜欢给我们做糖醋排骨了,比你做的还好吃。”
没多久,林父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过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在邵铭炎对面的沙发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沙哑:“你……怎么会想起问小堇的事?你是他的同学吗?我好像从没听小堇提起过你。”
“我们是偶然认识的,”邵铭炎斟酌着措辞,没敢说林堇魂体的事情,怕吓到林父,只含糊道,“我知道林堇的事后,心里挺难受的,想来看看叔叔您,也想多听听他以前的事。”
林父点点头,眼神望向窗外的庭院,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语气里渐渐染上温柔:“小堇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性子温顺,不像小意那么调皮捣蛋。他妈妈是我的初恋,我当初追了她整整三年,才把她追到手,那时候每天都围着她转,就盼着她能多看我一眼。”
说到这里,林父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神里满是甜蜜,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追林母的日子:“我们结婚后过得特别幸福,她温柔又善良,对我好,对两个孩子也上心。她是儿科医生,特别喜欢孩子,医院里的小患者都很喜欢她,每次下班回家,都跟我讲医院里孩子的趣事。”
这份温柔没持续多久,就被浓重的痛楚取代,林父的眼神黯淡下来,声音也开始哽咽:“可就在小堇八岁那年,医院接收了一批感染病患儿,她非要冲在前面照顾,说是孩子太小,抵抗力弱,不能没人管。结果没几天,她就被感染了,病情发展得很快,没撑多久就走了……”
林父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润,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平复情绪,继续说下去:“她走后,我整个人都垮了,那段日子跟行尸走肉似的,每天都浑浑噩噩的,多亏了小堇和小意,两个孩子每天围着我转,喊我爸爸,我才慢慢熬过来,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们养大成人。”
“好不容易走出那段阴影,日子刚有了点盼头,想着等两个孩子长大,看着他们成家立业,我也能安心了,可没想到……”
林父的声音顿住了,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说出口,“可没想到去年,小堇放学路上遇到车祸,当场就没了。我好不容易从失去他妈妈的痛苦里走出来,生活刚要好转,就又被狠狠打了一拳,现在家里就剩我和小意了。”
“我现在真的很想他们,”林父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都泛了白,“不管是小堇,还是他妈妈,我每天晚上都能梦到他们,梦到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的日子,可醒来之后,就只剩空荡荡的屋子,心里空得发慌。有时候看着小堇的房间,总觉得他还在,还在里面写作业、看书,可一推门,什么都没有。”
邵铭炎看着林父悲痛的模样,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他从小就失去了爷爷奶奶,爸妈又常年在国外,早就体会过失去亲人的滋味,那种心里空落落、再也填不满的感觉,他再清楚不过。他沉默了几秒,轻声安慰道:“叔叔,别太难过了。阿姨和林堇要是看到您这样,肯定也会不开心的。他们在天上,一定希望您能好好生活,希望小意能健康长大,您不能让他们失望。”
这些话,他不仅是说给林父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以前他总觉得日子冷清,没什么盼头,可自从林堇和白雪出现后,他才慢慢觉得,原来日子也能过得这么温暖,原来身边有人陪着,是这么踏实的事。
林父点点头,抬手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谢谢你,同学,谢谢你能来陪我说这些话。好久没人跟我提小堇了,大家都怕我伤心,都刻意避开这个话题,其实我宁愿多听听别人说他的事,这样就好像他还没走,还在我身边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靠墙的书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的柜门,拿出一个厚厚的相册,递给邵铭炎:“这是小堇的相册,里面全是他从小到大的照片,从刚出生到他出事前,都有,你要是不介意,就看看吧,也能多了解了解他。”
邵铭炎接过相册,指尖碰到微凉的封面,轻轻翻开第一页。第一张是林堇刚出生时的照片,小小的一团裹在襁褓里,闭着眼睛睡得安稳,旁边写着“小堇出生日,七斤二两”。后面的照片一页页翻过,记录着林堇的成长轨迹:第一次学会走路跌跌撞撞的样子,第一次上幼儿园背着小书包挥手的样子,第一次拿奖状笑得露出小虎牙的样子,和弟弟林辰在院子里堆雪人的样子,和妈妈一起在厨房做饭的样子……每一张照片里的林堇,都笑得格外灿烂,眉眼弯弯,看着就让人觉得温暖。
林堇飘在邵铭炎身边,跟着一起翻看相册,时不时小声给邵铭炎讲解:“这张是我第一次去游乐园拍的,爸爸带我坐过山车,我吓得哭了一路,却还嘴硬说一点都不怕,回家后还跟弟弟吹牛呢。”
“这张是小学毕业拍的,我考了年级第一,妈妈特意给我做了糖醋排骨,爸爸还带我去买了新玩具。”
“这张是我和弟弟堆的雪人,比你上次跟我堆的好看多了,你堆的雪人丑死了。”
邵铭炎听着他叽叽喳喳的讲解,看着照片里那个活泼可爱的少年,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柔软。他以前总觉得林堇话多烦人,可看着这些照片才发现,林堇从小就是这么个开朗爱笑的性子,像小太阳一样,能照亮身边的人。他一页页慢慢翻着,没再吐槽,只是安静地听着林堇的讲述。
白雪在宠物笼里睡醒了,乖乖地趴着,时不时叫一声,像是在附和林堇的话,给安静的客厅添了几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