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青唯还是在一天后赶了回来,匆匆看了盛爸几眼,在灵前哭了一场,殡仪馆的车就来把人拉走了。
葬礼也如期举行。
照亲戚和邻居的说法,以前这都要严格按照村里的习俗土葬的,规矩更多,盛夏记得那时爷爷奶奶去世就是那样,前后搞了一个星期,但现在都不让搞了,再加上天气太热,告别仪式什么的一并在殡仪馆举行。
盛爸家那边因为盛老爷子早去了,已经没什么亲人,就盛妈两个舅舅家,几个表兄弟姐妹,亲戚不算多,到是关系好的邻里来了不少,盛爸盛妈早年做小吃店,年纪大了虽然盘了店给别人,跟大家关系都不错,现在人走了大家也都愿意来送一程。
遗体告别的时候,盛夏终于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她想起那时候刚从爷爷奶奶家回到自己家,她眼巴巴看着盛晴腻着盛爸,问要零钱买冰淇淋吃。盛爸拿了两块钱给她:“去,买两个,你跟姐姐一人一个。”
“姐姐又没说要吃!”盛晴看了她一眼。
“姐姐也没说不要,去!不然你也别想吃!”
盛晴从小会看眼色,见盛爸这样,赶紧过来拉着盛夏的手:“姐姐,爸给我们钱,我带你去买和路雪的冰淇淋,可好吃了!“
等姐妹两吃着冰淇淋回来,盛爸就淡淡看了她们一眼,转身忙去了。
那年她吵着要去上海打工,盛妈死活不同意,担心她被人骗又觉得她天真,盛爸在那天深夜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去上海?
我就想去外面看看!她说。
外面其实很辛苦的。盛爸一边抽烟一边感叹道。
我不怕苦!你们也找人问了,他们那是个正规的饭店,我先做服务员,再慢慢找其他门路。
好了好了,你想去就去咯。
盛夏一听竟然同意了,又听盛爸说: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家里总能给你一口饭吃。
她不记得盛爸当时的表情,就记得那晚那一个个吐出的烟圈,似乎都是一个父亲无奈的妥协。
还有那一年,关逸开着百万豪车来送礼。其他人都艳羡地望着她家,只有盛爸知道内情后第一次发了很大的脾气,把他送的东西全要扔了。
“我女儿给他做小,亏他说得出口?!是,我们是配不上他们那种人家,可我闺女好好的姑娘,也是有人惦记的!他有什么了不起的?!盛夏,你明天去跟这个姓关的断了!听到没有?别再惦记这种人!太不象话了!”
爸爸是对的,她当时就该跟关逸断了,可是该断不断,后来就断不了了,再后来,就只能决裂。
这些年她一直在外打拼,回家少,跟父亲的交流更少。她知道,家里也不算富裕,只能全力托举一个孩子,盛青唯读书厉害,家里培养他理所当然,盛晴最小又一直在父母身边,他们也愿意多帮衬她。只有她,既是老大又出门在外没法尽孝,只能多寄钱回家。盛妈没说什么,盛爸有一次在电话里背着盛妈跟她说:不用每次给那么多,你给了你妈回头又补贴给青唯,你也是大姑娘了,自己也要打扮也要生活,不用都想着我们。
她知道,爸爸嘴上说得少,其实一直心疼她的。而今,这个心疼她的人也走了。
在外这么多年,她好像从来没哭过,当年跟关逸分开,她没哭;到国外人生地不熟,慌张忙乱,也没哭过;绝望的时候,沮丧的时候,忙着想办法,没时间哭;而今,像是把所有的苦都回味了一遍,干脆哭个痛快。
这么伤心的时候,竟然还看到邻居家的大妈一直举着手机在拍,盛夏含着泪大声喊道:“别拍了!”
大妈从刚才众人围着遗体告别就开始拍,当时看好几个人都拿着手机在拍,也没觉得什么,如今听盛夏这么一喊,顿时觉得好没面子,小声说了句:“又不只我一个在拍,大家都在拍的。”
“这有啥好拍的?我爸的遗体告别难道你以后还会拿出来看?让我爸安安心心地走不行吗?”
“哎这怎么说话的?!怎么不让你爸安心走了?“
“好了好了!人家正伤心呢!你把手机放下!”大家一通劝,大妈才把手机收了。
“其他人也别拍了!”王大伯在这时出声说道,“我们还是要尊重一下家属。”
盛晴和盛青唯互相看了眼,又看了看哭得两眼通红的姐姐,都没说话。
遗体告别结束,他们几个至亲的人推着遗体去了火化间,其他人走到了室外。
二舅妈悄悄地对二舅舅说:“昨天你妹还说呢,盛夏现在厉害了,脾气也大了,果然不假!”
二舅舅皱了下眉,不以为然地说:“再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孤家寡人一个!“
二舅妈一听嘿嘿地笑。
这天的仪式还没结束,等大家赶回镇上,还有当地请的遗丧队,算好了时辰,让家人们送走父亲。按照习俗,必须让儿子捧着一只公鸡走在最前,其他人各司其职走后面。
大家都准备好了,只有盛青唯,瞪着那人手里雄赳赳的公鸡,一副简直要了命的样子。
“盛青唯,你磨蹭什么?快点儿接过来啊!”盛夏催促道。
“姐,这个我真不行!我,我怎么能抓着它还走一公里呢!不行不行!”
“你都三十多岁了就捧一只鸡怎么了?又没要你杀鸡!”
”你说这是什么封建迷信啊?你也是国外留学回来的,我们能不能不搞这些啊?”
她心想,那天刚到家他们跟她讲了一堆道理,催着她一定要搞这些,仿佛不搞就是大不孝,她难道不知道是封建迷信吗?光请这个遗丧队就花了不少钱。
“我告诉你,今天这钱已经花了,就必须把仪式走完,要不然这里的人就认为你是不孝子!”她咬着牙对他说道。
“可我真没办法把它抓牢啊!我担心它飞了!那个人不是说了,鸡一定要在手上,不然不吉利!”
盛夏无奈地看了下天,想干脆自己接过这差事,结果他们说这必须家里的儿子来,女儿不行。盛夏眼见盛青唯死活不干,舅舅们拿他没办法,盛妈居然也一句话不说,最终还是阿华上前解了围,说他是女婿也算半个儿子他来捧鸡,大家一听也算合规矩。
最后就阿华捧着公鸡,盛青唯捧着盛爸的遗照,两人并排走在最前,告别的队伍随着乐队的唢呐声锣鼓声,伴着众人的哭声,叫喊声,轰轰烈烈地沿着镇上走了一圈。
这整个仪式下来,盛夏发觉她们全家人都是懵的,盛妈自盛爸走了以后精气神就去了一半,问啥啥也不懂,他们几个做子女的更是没一个知道到底要干嘛,全听遗丧队的指挥。
这要是什么行骗的勾当,就这么走一圈吹吹打打敲敲,沿路撒点白纸,喊几声,来钱可太容易了。
“老盛虽然走了,你也是个有福气的,你看你们家这仨个孩子,老么孝顺,女婿也好,老大老二更别说了,都长得跟明星一样!又那么会读书,都是有本事的呢!”隔壁家的陈奶奶对着盛妈说道。
“就是咯!方圆百里谁不晓得,老盛家的娃长得出挑得很!青唯又高又帅气,盛夏水灵灵的,今天白天我看到他们两穿着一身黑戴着墨镜,呵呵,感觉好像看到了香港明星咯!”又有邻居说道。
这一说,大家齐刷刷地把目光扫向盛家兄妹。
正是夜晚的流水席上,三兄妹坐在一起。盛青唯居中,左右两边是自己的姐姐和妹妹。盛夏正四处张望,这流水席按照大家的要求开了十桌,开始说要办三天,后来又说天气太热,三天不会有那么多人来,菜也都容易坏,干脆就一个晚上得了,所以今晚八点多开始的,厨师们现炒,要吃到天亮呢。
她伸着脖子看着这端上来的菜,那天讨论菜单的时候大家都说老盛家原先自己开小饭店,如今人没了宴请大家一定要办的气派有面子,这不,平时大家吃不上的基围虾石斑鱼龙虾,能上的都上。盛夏想想这可都是自己白花花的银子啊,所以上一道菜她就积极地吃一遍,反正钱已经花了,能吃得下就吃。
“姐,你胃口还真不错!”盛晴突然酸溜溜地说道,她听了刚才的话心里正不是滋味。家里三个孩子她最小,哥哥从小聪明优秀也就算了,她姐明明什么都不如她,国外待了几年回来如今不得了了。就说今天早上,大家都穿着黑衣披着麻布,偏就她哥她姐气质出众,连阿华都说国外回来的就是不一样,你哥哥姐姐可真出挑。
后来在镇上走,大家都打着伞,只有他两不打伞还戴着墨镜,装什么装啊,还真以为自己是明星了。
盛夏没接妹妹的话,反倒问盛青唯:“你怎么不去那桌了?”
按村里的规矩,这种聚餐都是男人们同桌,女人和孩子同桌,男人要干酒要吃得喝得痛快,女人们就一起聊聊家常照顾一下孩子吃饭。盛青唯开始时被舅舅他们邀去了那边的主桌,没多久就到她们这里来了。
他摆摆手:”他们那喝法我干不动,而且我还在倒时差困得很,就陪你们说会儿话就回去了。“
盛夏看他一眼,心想你刚才一只公鸡都捧不了,现在酒也喝不得,可真娘气得很,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