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真实,为什么又弄这套陈词滥调?”钱羽林的声音冷了下去,“观众看过纪录片,看过《逆光》舞台。他们会相信这种粗暴的牺牲-拯救戏码?还是觉得我们在倒退,在表演另一种虚假?”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划开了团队内部一个隐形的分歧:我们究竟要在多大程度上,为了演出的整体效果和“市场可理解性”,去妥协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真实”内核?
李延推了推眼镜,开口道:“我同意羽林的质疑。这个脚本确实落入了俗套。它试图简化复杂的情感关系,结果就是失真。我们的真实之所以有力量,就在于它的矛盾和不可简化。如果VCR变成了一个美化或简化版的纪录片,那反而是对我们这半年努力的一种背叛。”
贺星小声插嘴:“可是……如果太复杂,观众看不懂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思考。”钱羽林冷冷地说,“看不懂,也比被喂垃圾强。”
他的话很冲,让会议室的气氛瞬间紧绷。编剧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赵岚的眉头也拧紧了,显然在权衡艺术坚持与演出整体流畅性之间的平衡。
我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我身上。作为这个短片的核心表演者之一,我的意见至关重要。
我看着那份制作精美却充满窠臼的脚本,又想起《逆光》舞台上,光暗交界处与钱羽林那场无声而激烈的对视。那种复杂的张力,远非“拯救”或“牺牲”可以概括。那里面有对抗,有挣扎,有不愿放手的执着,也有无法靠近的隔阂,最终凝聚成一种充满矛盾的、并肩站在分界线上的姿态。
“我……”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也觉得,这个脚本……不太对。”
我迎向赵岚的目光:“队长,我们之前的真实,之所以能打动人,就是因为没有简化那些不舒服的、复杂的东西。如果为了巡演的效果,又走回老路,那我们这半年经历的这一切,又算什么?一次为了制造新噱头的、更精心的表演吗?”
赵岚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被挑战的不快,有对现实考量的挣扎,或许也有一丝被说中的动摇。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的空气都仿佛要凝固成块。
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他转向脸色苍白的编剧,语气恢复了温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抱歉,这个脚本我们需要大幅修改。核心方向要调整,不要再强调单向的牺牲和拯救。要突出对抗中的张力,以及最终那种……并非和解,而是彼此确认对方存在、并在这种确认中继续前行的复杂状态。具体怎么改,”他看向李延和钱羽林,“佑佑,羽林,还有小一,你们和编剧团队一起碰,尽快拿出新方案。时间很紧,拜托了。”
他没有独断专行,而是将修改权交给了我们这些直接相关、且持有异议的人。这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放权。
编剧团队带着忐忑和新的任务离开了。会议室里剩下我们五人。
赵岚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保守,总是想平衡。但巡演不是纪录片,它需要照顾大多数现场观众的即时感受和情感共鸣。太晦涩、太矛盾的东西,在那种环境下,接收效率会很低。”
“但如果我们自己都不相信我们在台上表达的东西,”李延平静地反问,“又怎么能指望观众相信?”
钱羽林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紧抿的唇线显示他并未放松。
贺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说:“那我们……就做我们相信的东西,然后用最好的表演,让观众也能感受到,不行吗?”
他的话天真,却意外地切中了某种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