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的清晨,雨停了。天空是一种被洗刷过的、干净的灰蓝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潮湿的气息。
行李前一晚就已装车。此刻,我站在单元门口,身后是住了几个月的宿舍楼,面前是通往未知的狭窄车门。陈助理站在车旁,表情一如既往的沉稳。
其他人都还没有下来。周一早晨,他们有既定的晨练,赵岚昨晚特意说过,不必特意送行,以免影响训练状态和情绪。他说得有理有据,但那份刻意维持的“正常”,像一层薄冰,覆盖在离别的真实之上。
贺星是第一个冲下来的。他显然刚洗漱完,头发还湿漉漉地翘着,裹着一件厚外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保温袋。
“小一哥哥!”他跑过来,把保温袋塞给我,“我早上特意起来做的饭团和豆浆,路上吃!还热乎的!”他眼睛有点肿,但努力咧着嘴笑,“到了那边,一定要按时吃饭!那边冷,多穿点!我……我会每天都看天气预报的,你要是那边下雨,我这边也……”
他语无伦次,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猛地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睛。“你……你到了能联系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们!写信也行!我……我会想你的!”最后一句,几乎带着哭腔。
我接过带着温度的保温袋,心里又暖又涩,拍了拍他的背。“知道了,小星。你也要好好训练,听队长的话。”
“嗯!”他用力点头,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他飞快地用手背抹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一哥哥,加油!”
这时,赵岚和李延也从楼里走了出来。赵岚一身运动服,像是刚晨跑回来,气息平稳,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李延跟在他身后,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双手插在口袋里,神情平淡。
“小一,准备出发了?”赵岚走过来,目光扫过贺星红红的眼圈,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恢复如常,“东西都带齐了?证件、药品、还有我昨天给你的那份注意事项清单?”
“都带了,队长。”
“那就好。”他点点头,抬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整理我的衣领或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在空中顿了顿,转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到了那边,专心训练。遇到任何困难,随时联系公司,联系我。团队这边,不用担心,有我。”
他的话语稳妥周全,将队长和兄长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但那句“有我”,在此刻听来,更像是一种宣告——宣告我离开后,他依然是这里绝对的核心和掌控者。
“谢谢队长。”我低声道谢。
李延走到我面前,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密封好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几粒不同颜色的种子。“清水镇海拔高,有些当地植物耐寒耐旱,生命力顽强。无聊的时候,可以试试看能不能种活。”他将袋子放在我手心,“就当……观察另一种生长方式。”
他的话总是充满隐喻。我握紧那袋种子,点了点头:“谢谢佑哥。”
“一路顺风。”他说完,便退到了一边,不再言语。
该上车了。我最后看了一眼宿舍楼,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某个窗口——钱羽林的房间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动静。他没有下来。或许还在睡,或许……根本不想送。
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但很快被压下。这样也好。
我对陈助理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贺星趴在车窗上,用力挥手。赵岚和李延站在车旁,一个笑容温和,一个神情淡然。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宿舍区。后视镜里,贺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一点。赵岚和李延也转身向公司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被行道树遮挡。
我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变得陌生的街景。保温袋在怀里散发着余温,李延的种子硌着掌心,行李箱里放着贺星的小布袋、李延的书、还有钱羽林那副旧护膝和那张写着“撑住”的纸条。
这些来自他们的、或炽热或冷静或沉默的“饯行礼”,如同色彩各异的丝线,缠绕在我即将开始的孤身上,提醒着我来自何处,也预示着归途的复杂。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窗外的景象变得开阔而单调。我闭上眼,试图平复心绪。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是一条来自钱羽林的短信,发送时间就在一分钟前,内容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
「看座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