觞凉苏醒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帐篷里。
四面八方都是布幔。
似乎是有年头,破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
其中一面,或许是充当门帘,上面有丝丝缕缕的风铃——长短不一的绳索系着污损到看不出原貌的石头片。
石头片的形状勉强算是飞鸟吧。
也可能是星星。
觞凉已习惯祭坛的大窗户和半露天,现在感到很憋闷。
她想着栖弦。
刚中箭伤不久,又饿着肚子掉进河里……
有人说他被救起来,但是重伤,所以安顿在银柳屯。
就像墨鸣一样。
现在只能从“有人说”当中得知他们的去向……
觞凉感到颓丧。
一个人,端着金属盘子,掀开挂风铃的门帘走进来。
那蓝头发的小医生一样,肩上有道白手绢。
觞凉下意识想躲。
但鼓起勇气问,“您、您好,请问这是哪里?”
“砂光森林的驻地医院。”
医生回答。
像祭坛那些穿深蓝长袍的人一样。
沉静,简短。
“请问,是、是您一直在照顾我吗?”
觞凉问。
“不是。我们轮班。”
医生回答,
“白庶照顾过你,杪秋也是。还有虞轸、曛序和青喜。”
觞凉一直没来得及对墨鸣道谢。
后来,就抓紧了一切机会对栖弦说谢谢,还有赞扬他。
现在,栖弦也不在身边了。
“我——我可以向他们道谢吗?”
觞凉问。
“你很有礼貌,”
医生微笑,
“不过,不用。你听医生的话,早点好起来,就很棒了。”
于是,觞凉听医生的话,喝下那火烧火燎的药汁。
而后,打喷嚏。
而后,继续静养。
这里似乎比祭坛医院忙乱很多。
也很冷。
窗外似乎是暗夜淅雨。
但觞凉很快就恢复了。
她能下地走动,就问站在帐篷外的学徒或见习医生,
“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白到发光的人?”
“啊……能再具体一些吗?”
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觞凉挠头,费劲地描述:
“比我高一点,黑头发……好像是。白得发亮……但好像、好像又是黄皮肤。”
“楚漪呀。”
学徒了然一笑,
“她住在雾灯井废墟那边。白天在训练场。”
有人顺口接道,
“楚漪这两天不在。去雨燕平原出任务了。”
“不,今天回来了。”
学徒说,
“他们从雨燕平原运回来的云雀木饮片,我们刚拿到。”
觞凉道谢。
雨还没停。
天空一直都是黑的。
医院的人们告诉她,夕轮就是这样的。
黑十四天,亮十四天。
黑的时候会下雨下雪,亮的时候风和日丽——可能也会下雨。
觞凉离开医院去找“楚漪”的时候,人们叮嘱她,
“别出砂光森林。也别去训练场。那里动刀子动枪的。”
动刀子动枪?
又是冷兵器?
觞凉有点不认同。
神念用的可是激光和三棱锥。
梦里,远古时代,神念就是用这些东西轻而易举地打败了用冷兵器的人。
他们怎么这个年代了还用冷兵器?
觞凉踩着雨水走。
手持一朵炎心花。
朱红色的五瓣花,像莲花,然而金色的花蕊比花瓣长出来很多,丝丝缕缕,水珠一样,勾在外面。
它很暖和。
还能照亮。
和觞凉想象的不同。
医院帐篷外的砂光森林聚落其实没那么冷。
也不黑暗。
像是某种废墟。
城市废墟。
荒废了几十年的那种。
电线杆和高楼之间已长出了森林。
繁枝茂叶下,人们铺开帐篷。
电缆、电塔和电线杆站在银红色的光晕里。
树与电气景观一起围着上百个帐篷,就好像带电塔柱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另一种树。
但仔细看,它们不是觞凉以为的那种东西。
电缆是藤条,还会发光……
林间悬满了灯火——发光的植物、石头和水。
人们口中的“夕轮”,觞凉所以为的“月亮”。
竟是这样完整又热闹的小世界吗?
觞凉认真地观察这个地方。
人太多了。
几十上百个人在灯影中来来往往。
这情形对她来说像地狱。
她小心得像走在冰上。
青少年们多数穿短袍,神情生动地大声说笑,与祭坛那些庄严而专注的孩子完全不同。
他们似乎异常快乐,且彼此熟识。
没有新面孔能逃过他们的眼。
好几个人转过头毫不掩饰地兴奋喊叫,还有人冲觞凉招手。
觞凉感到熟悉的社交窒息。
虽然不及在九苍时强烈,却也足够让她空白一片。
“请、请问……雾灯井废墟在哪个方位?”
她屏着呼吸问。
“那边!”
五六个人的手朝同一个方向指。
还有的人是朝那边猛甩头。
觞凉沿着他们指的那个幽光点点的方向走。
地很平。
雨水洼闪闪发亮。
不知是否因为森林被照明植物、照明水、照明石头弄得太暖和。
雷青、星轮花和梦占草都从湿漉漉的土地里抬着头。
鸟停在藤条电缆上面。
站在银红色的藤光里。
电线杆则是有花纹的残缺立柱。
不知是否以前有过别的用途。
现在,似乎就是用来挂发光藤的。
至于高楼,只是一打眼看像高楼。它们最多和祭坛的小卧室差不多宽,内部是空的,像空管道,高度不一地拦腰截断。
湿润的青草味。
金色的小浮屑轻巧地飞来闪去。
雨已经停了。
来自天空的光,银白混杂些微浅青,落在所有帐篷顶,明亮又奇异。
觞凉好像看到哪里有人冲她微笑。
那笑容慈爱又机灵,宁静又狡黠。
还有个声音在说,“会幸福的!终将会幸福的!”
但是,是谁呢?
在天空一角,九苍静止悬挂。
碧蓝晶莹,像天际一滴露。
现在,它离觞凉更远了。
在皎华平原的渡台里,它是泉中珠宝。
此刻它是天上一颗星。
九苍。
身处其中只觉难以忍受。
离它愈远却愈感到它的美丽神秘。
有一些事物,需要距离,才能珍惜。
觞凉好像找不到所谓的“雾灯井废墟”。
她已经沿着人们指的路走了很久很久。
或许这里对他们来说是有分区的。
对她来说,到处都一个样。
倒是有点不一样——
幻光树叶。
一片墨绿色的丝绒般的蝴蝶,无疑并不真实存在,只是一片光影。
正在一片水潭上打转。
觞凉一眼看见了它,因为,在九苍,她时而在情绪剧烈的人们身边见到类似的幻觉。
对了,幻觉……
觞凉惊觉。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类幻象了。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而且,这片幻象树叶并未盘旋在谁的身边。
附近没有某个可能情绪剧烈的人。
只有水洼,雨,土地。
觞凉蹲下。
伸手,试着触碰。
当然,她什么也没碰到。
然而树叶改变了轨迹。
开始绕着她的手盘旋。
觞凉感到了一丝急切。
以及悲哀。
然而,这些急切和悲哀似乎并不属于她……
觞凉收手到眼前。
树叶便落回去。
为什么?
它不愿到她眼前吗?
那,它想去哪里?
一片落叶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你也看到这个了?”
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在觞凉身后响起。
觞凉回过头。
说话的人扛着一大筒草。
穿有兜帽的长外套。
个子和她一般高。
觞凉想起此行的目的。
“请问——请问你知道雾灯井遗迹在哪里吗?”
“你脚下啊。”
这个人回答。
觞凉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欲哭无泪。
“这里到处都是这种叶子。”
这家伙上前一步,
“还有蝴蝶,飞鸟,彩虹之类的。漫无目的地盘旋。也许,它们有自己的目的地。但谁知道呢……”
——也许,它们有自己的目的地。
觞凉不由自主地就开始思索。
而后,蹲下去,捧起一些泥土,靠近那树叶。
树叶钻进泥土。
消隐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