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栖弦可能没来,也可能来了,但觞凉不知道。
因为睡醒就已经是上午了。
穿深蓝长袍的医生又来把她叫醒,让她吃放在床头柜的一碗粥、一份鸟蛋碎屑和一杯药水。
她仔细听那人说话。
很顺畅地听懂了。
就像听母语。
这真的是另一种语言吗?
医生离开后,另一个穿一模一样长袍的人在露天环廊巡视。
觞凉想再去看祷歌台上的雕像,但那人走来走去,她就不敢去。
幸好昨晚要来了栖弦的布袋。
她就用手指尖沿着笔画一遍遍地比划,之后又在被单上默写,直到闭着眼都可以用通用语写“最美·萧韶栖弦”。
“萧韶”是栖弦的姓氏吗?
听着也挺中二的……
还有,这些字体究竟是真实存在的文字系统吗?
不会是栖弦自己的发明创造的吧?
它们好像还挺好看的。
带钩的笔画和似乎是模仿星球的圆点、月牙与圆环。
还有些有缺口的三角形四边形。以及煞有介事的简笔五芒星。
中午,栖弦回来了。
带着又一份热粥和鸟蛋碎屑。
以及五个写名的布袋。
“这些都是我找其他人借的!”栖弦说,“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多看看!”
这正是觞凉想要的。
布袋上的那些名字,好像确实和“最美·萧韶栖弦”属于同一个文字系统。
它们的笔画是一样的。
字体、风格不太一样。
“有、有没有清水?”
觞凉问栖弦。
“当然啦。”
栖弦用那种神奇的小把戏将水杯注满。
觞凉用手指尖蘸水,在被单上写字:
最美·萧韶栖弦。
栖弦默不作声地端详。
觞凉既满意又惶恐。
她写得和栖弦布袋上的一模一样。
但栖弦为什么看上去很惊恐?
“好、好厉害,简直是一模一样。”
栖弦笑得有点勉强,
“你、你再加油学会这几个人的名字和字迹……不,不要学他们的了。今晚我给你带一份真正好看的。你学那个。”
觞凉隐约地察觉到,似乎哪里不太对劲。
“这个,不好看吗?”
她指着被单上的文字问。
“好,好看。好看的。”
栖弦好像不敢看觞凉的眼睛,
“我得先去午休啦!下午还要去工作。你知道吗?为了方便看护你,他们帮我换了工作!最近我不必去兔苏田干活啦,而是留在祭坛管工具维护。他们出去劳动,用的花锄铲子水桶一类的,都是我们在维护!”
觞凉仍有些困惑。
但她也不是什么很精明的人。
对字体的怀疑瞬间被对外界的好奇替代了。
“我,我也想去、去看!”
栖弦拿走小碗和水杯,“等你能下地再说吧!”
他退出了这间屋子。
觞凉端详正迅速淡逝的字体。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下午,她摹仿新来的五个布袋上的笔记。
很遗憾,她已将“栖弦体”练到烂熟于心。
也许这五个人当中有人写字比栖弦好看。
但她怎么都学不像了。
晚上,栖弦带来一沓缺页缺角还泛渣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这种符号。
即便一个字都看不懂,觞凉也看得出来。
这沓纸上的字体比栖弦的字工整大气多了。
“我朋友的日记,”
栖弦说。
“我带着你读一读,你自己也多练习一下。很快就能读懂了。”
觞凉没写过日记。
但她认识的写日记的人都不想别人读自己的日记。
“他,他不介意?”
“不会,”栖弦抚摸着纸边,“他只是记下了祭坛每天发生的事。他在的时候,如果有谁想看,他都会同意的。”
于是,今晚,栖弦去睡觉时,觞凉已经知道那五个布袋上的通用语人名对应着哪些发音了。
和那风格各异、个性鲜明的五个布袋相比,栖弦的朋友的字体真是一点都没有个性。
没有连笔,没有变形。
每个字都圆润,妥帖,一丝不苟。
当然也不怎么潇洒。
或许,没有个性也是一种个性。
静养室的昼夜可真是度日如年。
尤其是,窗户外总传来哨声和歌声,服装、长相各异的人总是在走来走去。
他们的步履或缄默,或欢快,或忧虑,或坚决。
觞凉用通用语写下自己的全名。
栖弦不假思索地念了出来。
和九苍语言里的念法不一样。
它古色古香的。
“哇,竹秋。竹秋觞凉。”
是的,古色古香的。
但她还是不怎么习惯。
觞凉凭自己的本事而不是凭栖弦的辅助,在日记里读懂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大体而言,浮景有十四大族、十五疆域和一颗光源星。九苍、长庚、夕轮、荧惑和重华,分别是十五疆域之一。荧惑和重华之间有一片海,海上的群岛被叫做‘惑隐诸岛’,惑隐诸岛也是十五疆域之一。”
看似复杂的长难句。
但里面全是她听栖弦说过的名词。
觞凉终于可以下地了。
“回家以前,你先住在九光祭坛,也给我们帮些忙。”
穿深蓝长袍的巡视者说,
“你可以先从清洁帮工做起。去厨房帮忙也可以。或者,去浮空治疗室,帮助照顾医神树。”
所有在祭坛巡视和工作的成年人都穿深蓝长袍。
并非只有医生这样穿。
不过,如果他们不当班,就会穿着自己的衣服走来走去。
觞凉有些期待这个人所说的工作。
因为这地方给她的印象很不错。
她点点头,不敢说话,但灿烂地微笑。
“我想一想……萧韶是你的向导。”
这个和蔼的女子说,
“他早就跟我们说好了。他住冬领主区,现在应该在工作,你可以去找他,或者先去你的居住区看看。唱晚祷时去祷歌台,也能见到他。”
觞凉抓抓后脑勺。
于是,巡视者又问,“想好了吗?现在打算怎样?”
“去居住区。”觞凉说,又立刻补充,“谢谢您。”
“那就住银柳区吧。”
巡视者笑道,
“那边很空,很安静,适合你。就是离你的向导有点远,你介意吗?他住的地方的人都太疯狂了。”
“不介意。”
觞凉万分感激地回答。
“就、就银、银柳区。”
觞凉一圈圈地沿环廊走,吹着清风,眺望飞云和花野,目送太阳落下。
这里开阔而安静。
觞凉感觉很好。
“九光祭坛”是这个地方的名字。
这里有很多层楼梯和环廊。
每层屋顶都很高。
立柱则像参天古木。
最顶层是医生们的地盘。
也是医神树栖息之地。
那天栖弦搬着她一路狂奔,就是来到这个地方。
那明明是祭坛的最顶层,却种着一圈树。
蓝色的树叶,银色的枝干。
它们不是医神树。是“沉寂牧人”。
医神树在树林深处,水生的飘浮植物。
每棵树都扎根在一团浮在半空的水里。
觞凉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切。
是那个名叫“鹤轸”的人在日记里说的。
哨笛鸣响。
是黄昏哨。
该去唱晚祷了。
但觞凉不想去唱晚祷。
唱晚祷意味着又要挤进人堆。
这里的人很好,但她仍觉得自己好像不属于这里。
那,她属于哪里?
九苍吗?
或许也不属于。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希望自己有一天去那个被叫做“夕轮”的地方。
因为墨鸣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