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旧语掀伤疤,信物映残痕
陆晏送陇曦雅到楼下时,夜已深。他没有上楼,只是替她拢了拢外套,指尖摩挲着她依旧泛红的唇瓣,眼神里带着未散的愧疚与不舍:“上去吧,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陇曦雅点点头,避开他的目光,转身走进楼道。刚才车内的强吻与争执还在脑海里盘旋,唇瓣的刺痛感与心底的委屈交织在一起,让她莫名觉得疲惫。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还亮着一盏暖黄的壁灯。陇玥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抱枕,看到她进来,眼神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回来了?还不睡?”陇曦雅换了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现在没心思应付陇玥,只想赶紧回房间独处。
“姐!”见她转身要上楼,陇玥急忙喊住她,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我有事和你说,很重要。”
陇曦雅的脚步顿住,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转身走了过去,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有什么事?”
灯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底未散的红痕,还有唇瓣上淡淡的红肿。陇玥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紧,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姐,我不想嫁给岑铄。”
“不想嫁?”陇曦雅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抽回了自己的手,“上一世,你不是上赶着要嫁给他吗?我这是在成全你们,有什么不好?”
上一世,她躺在病床上,弥留之际听到的最后消息,就是陇玥要嫁给岑铄。如今陇玥说不想嫁,倒让她觉得有些可笑。
“不是的,姐,不是你想的那样!”陇玥急忙解释,又想去握她的手,却被陇曦雅避开。她眼底泛起水光,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急切,“他从始至终爱的人一直都是你!我只是你的替身而已!”
“爱我?”陇曦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可眼底却瞬间涌上湿意,“我承认,我和他之前确实是感情深厚,是从小就绑定的娃娃亲,是所有人都认定的未来夫妻。可是人嘛,都会变的,尤其是在生死面前。”
她看着陇玥泛红的眼眶,语气淡漠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在撕扯着心底的伤疤:“他要是真的爱我,就不会在失忆后,把我和他的过往,都当成是你和他的。你要是执意不嫁,就不要回来了,爸妈那边我会处理,不会让你为难。”
说完,她起身就要走。
“姐!”陇玥再次喊住她,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我上一世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我不该趁着他失忆,冒充你留在他身边,不该……”
“够了。”陇曦雅猛地打断她,声音微微发颤。
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那些深入骨髓的痛,瞬间汹涌而出。
上一世,她十八岁那年被查出胃癌。起初只是轻微的疼痛,医生说只要及时手术,治愈率很高。可就在她准备住院的前一天,传来了岑铄车祸的消息——他伤得很重,眼睛瞎了,意识模糊。
她看着病床上浑身是伤、双目紧闭的岑铄,毫不犹豫地推迟了手术。她握着他的手,在病床前守了整整半年。她喂他吃饭、帮他擦身、给他讲他们小时候的故事,一遍遍告诉他“我是曦雅,我在等你好起来”。她的病情在日复一日的劳累与焦虑中不断恶化,体重骤降,脸色苍白如纸,可她从没想过放弃。
直到陆宴回国抓她,说再不开刀,就真的回天乏术了。她才不得不离开岑铄,跟着陆宴飞往国外接受治疗。临走前,她拉着陇玥的手,一遍遍地叮嘱:“玥玥,帮我照顾好他,等他眼睛好了,等我病好了,我就回来嫁给她。”
陇玥当时含泪点头,说“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他”。
可命运却对她开了一个最残忍的玩笑。国外的治疗并不顺利,她的病情已经恶化到中晚期,手术风险极大。就在她艰难抗癌的时候,母亲带来了消息——岑铄醒了,眼睛也慢慢复明了,可他失忆了。
他不记得她了。
陇玥陪在他身边,告诉她,那些日夜的陪伴、那些温馨的过往,都是她和他一起经历的。他信了。
她不顾医生的反对,拖着病入膏肓的身体,和母亲一起飞回国。她想告诉他真相,想完成他们的娃娃亲。可当她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只是陌生地看着她,牵着陇玥的手,说:“这位小姐,我们认识吗?”
那一刻,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她的坚持、她的牺牲、她放弃最佳治疗时间的守护,都成了一个笑话。她用生命去爱的人,忘了她,把别人当成了她。
她的病情彻底失控,癌细胞扩散到了全身,疼痛日夜折磨着她。可她还是去了他们的婚礼。那天,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裙子,坐在角落里,看着岑铄温柔地为陇玥戴上戒指,看着他们交换誓言,看着所有人为他们祝福。
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那种痛,是深入骨髓的,是带着绝望与不甘的,是至死都无法释怀的。
婚礼结束那天,她坐在陆宴的车上,她在无尽的疼痛与遗憾中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陇曦雅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喉咙,“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上一世的委屈、不甘、痛苦,这一世的隐忍、挣扎、伪装,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泪水,汹涌而出。
她想起了年少时的时光。
想起了她和岑铄在槐树下交换同心链,他说“曦雅,我们永远在一起”;想起了他送她一条银手链,说“以后我会用更好的换掉它,等你嫁给我”;想起了沈佳欣在一旁打趣,说要做他们的伴娘,永远做他们的好朋友。
那些时光,那么美好,那么纯粹,却又那么遥远。
她曾经以为,他们会是一辈子的爱人,会兑现娃娃亲的承诺,会相守一生。
可最后,一切都变了。
她用生命守护的爱情,成了别人的嫁衣;她视若珍宝的过往,成了别人的回忆;而她,成了那个多余的人,在绝望中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
陇曦雅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尘封已久的木盒。盒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是她重生后就再也没打开过的地方。
她轻轻拭去灰尘,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条链子。
一条是年少时他们一起编的同心链,红绳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完好无损;另一条是银手链,款式简单,却被打磨得发亮,是岑铄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银链,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这些信物,曾承载着她最纯粹的爱恋与期待,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上一世的伤痛。
她紧紧攥着两条链子,指节泛白。
过去的已经过去,再也无法改变。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开学。A大中心广场的开学典礼上,春日暖阳透过香樟叶隙,在新生队列里投下细碎的光斑。陇曦雅穿着蓝白大一校服,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这是她和沈佳欣年少时就憧憬的学府,只是上一世,她终究没能踏入。
“雅雅,你看!”沈佳欣的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雀跃,却难掩眼底的复杂,她指着主席台上的学生代表,“是表哥,岑铄。他还是和上一世一样,成了A大的学神。”
陇曦雅的心脏猛地一缩,抬眼望去——
主席台上,岑铄穿着笔挺的学生正装,身姿挺拔如松,清朗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广场。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熟悉的俊朗轮廓,褪去了儿时的稚气,却依旧带着当年护着她和佳欣时的意气风发。
岑铄。
那个她爱了十几年、怨了一辈的人,那个与她们一起在弄堂里长大,分享过糖果、秘密和无数欢笑,最后却让她跌入深渊的少年。
而身边的沈佳欣,和她一样,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