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礼貌地告辞,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舱门。
船舱内恢复了安静。
甲七将药方收好,低声道:“公子,此人……医术确有过人之处,所言症状与公子情况基本吻合。只是……出现得太巧了。还是位女子。”
弈栩靠回舱壁,缓缓道:“是男是女,无关紧要。她若有恶意,方才诊脉时便可下手。既开了方子,不妨一试。你留心抓药煎药的过程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她之前对忘忧阁感兴趣……或许,我们可以从她那里,探听些关于忘忧阁的消息。”
忘忧阁典当记忆的诡异传闻,红衣女子神秘莫测的出现和那句“好戏要开锣”,都让弈栩隐隐感到不安。这似乎又是另一重迷雾,而他们此刻,正乘船向着那片迷雾靠近。
甲七点头应下。
客船在浑浊的江水中平稳前行,两岸青山缓缓后退。弈栩服了药,又喝了甲七喂的温水,疲惫再次涌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中依旧是破碎的镜片、冰冷的湖水、妹妹绝望的眼神,还有辛恙在晨雾中渐行渐远的背影……最后,所有画面都被一片浓郁的绯红色和叮当作响的银饰声淹没。
他惊醒时,天色已近黄昏。江风从舷窗灌入,带着湿冷的暮气。
甲七不在舱内,应是去张罗晚饭和抓药了。
弈栩挣扎着坐起,正想倒些水喝,舱门又被轻轻敲响。
这次,门外传来的是甲七的声音,但带着一丝异样:“公子。”
“进来。”
甲七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和两个粗面馒头,脸色却有些古怪。
“怎么了?”弈栩问。
“公子,方才在船头厨房,遇到了那位青梧姑娘,还有……”甲七压低声音,“茶寮里那个红衣女子。”
弈栩眼神一凝:“她也在这船上?”
“是。”甲七点头,“她好像跟青梧姑娘认识,正凑在一起说话。属下隐约听到,她们似乎在谈论……忘忧阁的‘牵魂引’和‘记忆珠’。”
牵魂引?记忆珠?
弈栩想起茶寮船工所说的“典当记忆”,难道就是通过这“牵魂引”和“记忆珠”实现的?
“她们还说了什么?”弈栩追问。
“那红衣女子声音压得很低,只听到她说‘阁里最近不太平’、‘有人想偷东西’、‘守阁的老家伙们快压不住了’之类。青梧姑娘则问‘可否入阁一观’。红衣女子笑得……很古怪,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想进去,得看你有多少本事和……胆子’。”
甲七回忆着:“然后她们好像察觉属下靠近,就不说了。红衣女子还冲属下抛了个媚眼,说了句‘哟,病公子的忠仆来啦’,然后就扭着腰走了。青梧姑娘倒是很坦然,对属下点了点头。”
弈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玉珏。青梧和那红衣女子果然与忘忧阁有关,而且关系似乎不浅。一个像是探听者,一个像是知情者甚至可能就是阁中之人。
这艘看似普通的客船上,竟然聚集了至少两方与“忘忧阁”有牵扯的人。再加上他这个身怀残灯楼旧秘、重伤未愈的“病公子”……难怪那红衣女子要说“好戏要开锣”。
“继续留意她们,但不要打草惊蛇。”弈栩吩咐,“尤其是那个红衣女子,她……很危险。”
甲七肃然应下。
夜幕降临,江上风大了起来,客船在波浪中微微颠簸。弈栩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半碗鱼汤。甲七抓回来的药已经煎好,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清苦微甘的气味,与青梧给人的感觉有些相似。
弈栩没有犹豫,将药一饮而尽。药汁入腹,初时苦涩,随后一股温和却持久的暖意缓缓升腾,游走四肢百骸,虽不能驱散寒毒,却让他冰冷僵硬的经脉感到一丝舒缓,心神也安宁了不少。
这青梧的方子,确实有效。
服了药,弈栩靠在床头,听着窗外哗哗的水声和船体摇晃的吱嘎声,了无睡意。他望着舷窗外墨蓝色的夜空和零星渔火,心中思绪翻涌。
青梧……一个医术精湛、心思细腻、却对忘忧阁好奇的女子。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条船上,恰好来到他的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