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七,”弈栩的声音因急切而更加沙哑,“可能将此图影,传与更熟悉残灯楼旧物之人辨认?”
甲七略一沉吟:“主上麾下,亦有精研古物奇珍的幕僚,但远在京城。此地最近且可能识得此物的……”他看向弈栩,“或许只有公子你。”
弈栩紧紧盯着那简陋的图形。他对缠魂玉的了解也仅限于典籍记载,从未见过实物。但图形旁那个残灯楼印记,以及玉片中那缕血丝的描述,都与记载中的特征吻合。
“若此物真是‘缠魂玉’,”弈栩缓缓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温润的玉珏,“那么,持有它的人,即便不是残灯楼核心旧人,也必定与楼中秘辛有极深关联。甚至可能……知晓当年血案的部分真相。”
他想起幻境中“弈沂酒”的示警,想起镜阵破灭时吴伯那回望的哀伤眼神,想起那行仓皇的脚印和妖异的魇梦幽兰。
这一切,似乎都围绕着残灯楼的秘密,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充满血色的网。
“殿下还在崖下洞穴?”弈栩问。
甲七点头:“主上讯息未提离开,应是仍在探查。”
弈栩挣扎着想要坐起:“我要去……”
“不可!”甲七和甲九同时阻止。甲七正色道:“公子,你此刻一动,伤口必然崩裂,寒症反扑,恐有性命之危!主上既有令‘速辨’,便是将辨认之责交予公子。公子当在此安心休养,仔细回想与此玉相关的所有信息,方是正理。至于探查之事,主上自有分寸。”
弈栩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以他现在的情况,去了只能是累赘。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开始在记忆中搜寻所有关于“缠魂玉”的碎片信息。父亲偶尔的提及,母亲含糊的低语,楼中古籍里语焉不详的记载……
石洞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起的灯花轻响,以及瀑布隐隐的水声。
弈栩的心神沉入回忆的深海,试图打捞起那块可能解开部分谜团的“缠魂玉”的线索。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西南密林的孤崖洞穴中,辛恙正面临着另一重诡谲的局面。
辛恙站在洞穴深处,这里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居住,铺着干草,角落有熄灭的火堆灰烬和几个空的水囊、药罐。洞壁一角,散落着几件粗布衣物,样式普通,却浆洗得异常干净。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用石头小心翼翼压着的、明显是新放置的物件上。
那正是他刚才绘图形传讯的墨绿色“缠魂玉”。
但此刻,这块玉的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截新鲜的、带着露水的桃花枝。桃花在阴暗的洞穴中,绽放得娇艳欲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而在桃花枝下,压着一张巴掌大小、边缘粗糙的草纸。
纸上,用木炭写着两行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的字:
“玉中血,忆难消。欲知往事,寅时三刻,镜湖东畔,旧灯塔下。独见。”
又是寅时三刻!又是“独见”!
与废祠石板上如出一辙的口吻!
辛恙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冰。他缓缓俯身,捡起那截桃花枝,凑近鼻端。
没有寻常桃花的淡香,反而有一股极其清冽的、仿佛雪水混合了某种稀有药材的冷香。
这香气……他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电光石火间,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画面掠过脑海——许多年前,母妃病重时,父皇曾命人从南疆贡来一株“冰魄雪桃”,据说其花冷香清心,可镇痛安神。母妃最后那段时日,寝殿中便终日弥漫着这股独特的冷香。
这桃花……来自宫廷?还是有人刻意仿制了这种香气?
他再看向那墨绿色的缠魂玉。玉静静地躺在那里,中心那缕血丝在洞穴微弱的光线下,仿佛在缓缓流动,透着一股不祥的邪异。
留下玉和桃花的人,不仅知道缠魂玉,知道残灯楼,似乎……还对他辛恙的过往,有所了解。
这雾岭镇的局,果然如弈栩所言,“镜非眼,心为界”。
眼睛看到的线索,可能只是表象。
真正的局,或许早已透过这些“眼睛”,看到了他们的“心”——他们的身份,他们的目的,他们的弱点,甚至……他们不为人知的过往与情感。
辛恙握紧了手中的玉骨折扇,扇骨冰凉。他看了一眼洞穴外逐渐暗淡的天光。
镜湖东畔,旧灯塔。
看来,下一个寅时三刻,他必须亲自去会一会,这位藏在重重迷雾之后,似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邀约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