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岭镇西南的山林,比镇子东面更加原始深邃。参天古木遮蔽天光,藤蔓缠绕如巨蟒,厚厚的落叶堆积,踩上去绵软无声,散发出腐朽与新生交织的湿润气息。晨雾在这里更加浓稠,仿佛凝固的乳白色浆液,三五步外便人影模糊。
弈栩拄着粗糙的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循着那行浅淡的脚印前行。每走一步,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寒症在湿冷的林间如鱼得水,疯狂反扑,冷得他牙齿咯咯作响,视野阵阵发黑,只能靠咬破嘴唇的刺痛和怀中那冰凉瓷瓶贴在心口的异样触感,勉强维持一丝清明。
脚印断断续续,时而在落叶上留下极浅的凹痕,时而在裸露的湿泥上印出半个模糊的轮廓,显示出前行者的谨慎和某种……仓皇。方向始终指向山林更深处,仿佛要逃离什么,又仿佛在引他向某个既定的地点。
弈栩心中疑窦越来越重。引他来此的,究竟是不是幻境中那个示警的“弈沂酒”?若是,她为何要逃?若不是,这脚印的主人又是谁?为何遗落魇梦幽兰花瓣?是巧合,还是刻意留下的标记?
就在他心神分散、警惕稍懈的刹那——
“嗖!”
左侧浓雾中,一道乌光悄无声息地疾射而来,直取他太阳穴!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不是箭矢,更像是……某种吹箭!
弈栩重伤之下,反应终究慢了一拍。他只来得及勉强偏头,乌光擦着他耳际掠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几缕断发飘落。
然而,袭击并未结束!
几乎在吹箭发出的同时,右侧、后方、甚至头顶树上,同时响起数道凌厉的破空声!暗器、弩箭、还有带着倒钩的飞索,从至少四个不同方向,编织成一张致命的罗网,将他所有闪避的路线彻底封死!
埋伏!而且不止一人!
弈栩瞳孔骤缩,心沉谷底。以他此刻状态,绝无可能避开这蓄谋已久、配合默契的绝杀之局!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
“咻——!”
一道清越的、仿佛玉石交击的破空声,自弈栩斜后方密林深处响起!
一道细长的、闪烁着温润白光的影子,后发先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在间不容发之际,连续点中射向弈栩后心和右肋的两枚菱形镖!
“叮!叮!”
两声轻响,镖身竟然被那白影点得偏移了方向,互相碰撞,斜斜飞开,撞在旁边的树干上,深深嵌入!
紧接着,那道白影凌空一折,如同拥有生命般,划出一道优雅却凌厉的弧线,撞开了左侧射来的一支短弩箭,余势未消,“噗”地一声,没入右前方一丛茂密的灌木!
“啊!”一声短促的闷哼从灌木后传来,伴随着重物倒地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剩余的袭击者攻势为之一滞。
弈栩抓住这瞬息即逝的空档,用尽最后力气,向前扑倒,滚入一个浅坑之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头顶罩下的飞索和最后几枚暗器。
“什么人?!”浓雾中,一个嘶哑惊怒的声音低吼道。
没有回答。
只有一道墨蓝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弈栩方才遇袭方向后侧的雾气中,无声无息地浮现。
辛恙。
依旧是那身墨蓝色劲装,玄色披风上沾着些许露水和草屑,显然经过一番跋涉。他面色冷峻,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隐隐的怒意,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出鞘的寒刃,紧紧锁定着袭击者可能藏匿的几个方位。
他右手平举,手中玉骨折扇已然展开。方才那道救命的白色光影,赫然是从扇骨末端,延伸出的一截长约尺许、细如筷子的白玉短刺!此刻短刺已缩回扇骨之内,唯有扇面边缘,兀自流转着一层淡淡的、肉眼难辨的莹润光泽。
“靖安王?!”浓雾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显然袭击者认出了辛恙的身份。
辛恙没有理会他们的惊骇,目光快速扫过弈栩藏身的浅坑,确认他暂时无碍,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随即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藏头露尾,暗箭伤人。”辛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浓雾,带着属于天潢贵胄的冰冷威压,“既知本王在此,还不束手就擒?”
回应他的,是更密集的破空声!剩余的袭击者显然知道身份暴露,索性不再隐藏,从藏身处暴起,各种暗器如同暴雨般向辛恙和弈栩倾泻而来!同时,四道黑影如同猎豹般从不同方向扑出,手中兵刃寒光闪闪,直取辛恙要害!竟是打着擒贼先擒王、或至少缠住辛恙的主意!
辛恙眼神一寒,冷哼一声,脚下步伐玄妙一动,身形如同鬼魅般在暗器雨中穿梭,间不容发地避开了绝大多数攻击。少数几枚无法避开的,也被他手中折扇或格或引,轻易化解。
面对扑来的四名黑衣人,他更是毫无惧色。折扇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合时展,合时如短棍,点、戳、砸、扫,力道刚猛精准,专打关节要穴;展时如盾如刃,扇面流转卸开刀剑锋芒,扇缘划出致命弧光,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他的武功路数,与昨夜地底溶洞中显露的轻灵飘逸不同,此刻更加简洁、高效、甚至带着一丝军中搏杀的狠戾,显然动了真怒。
但黑衣人也非庸手,配合默契,悍不畏死,以命搏命的打法一时竟将辛恙缠住。
就在战局看似胶着之际,辛恙眼中精光一闪,脚下步法陡然一变,从之前的灵动游走,变为小范围的急速折转!手中折扇“唰”地完全展开,却不是攻击,而是如同穿花蝴蝶般,在身前划出无数道令人眼花缭乱的虚影!
虚影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奇异的嗡鸣!
四名黑衣人攻势不由一滞,眼神出现瞬间的迷茫,仿佛被那扇影迷惑。
就是这一滞!
辛恙抓住机会,身形如电,从四人合围的缝隙中一穿而过!同时,展开的折扇猛地向回一收、一拂!
“噗噗噗噗!”
四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极其轻微的闷响。
四名黑衣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动作骤然僵在原地,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他们手中的兵刃“哐当”落地,身体晃了晃,随即软软瘫倒,竟是瞬间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