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闻言,扶着龙案边缘缓缓站起身。许是起得稍急,又或是连日劳心加之那夜损耗尚未完全补回,脚下竟微微有些虚浮。
他顺势侧身,倚着宽大的龙案边缘,转头对谢庸道:“如此甚好。科考一应事宜,朕便全权托付于谢相了。禁军统领蒙毅及其麾下,会暗中协助,维持考场秩序,防范宵小。谢相尽可放手施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辽阔的天空,语气悠远,“或许此番,除了遴选贤才,我等……还能有些意外的收获。”
谢庸捋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古井无波的沉稳,起身躬身一礼:“老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送走谢庸,殿内重归安静。李真轻轻舒了口气,朝旁伸出手。一直侍立在侧的王勇立刻上前,稳稳搀扶住他的手臂。李真借着他的力道,缓缓挪步,朝着内殿之后的寝宫走去,脚步虽缓,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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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骄阳似火,炙烤着皇城外的官道,连空气都微微扭曲。吴瑢端坐于华盖凤辇之中,脸上精心敷就的脂粉,不多时便被细密的汗珠沁湿,带来些许粘腻之感。
这是她失忆以来,第一次正式踏出宫门。透过面前轻垂的纱幕,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几步开外、那架更为庄严恢弘的龙辇,以及辇上那道挺拔的明黄背影。看着那背影,她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忐忑,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一晃,竟已近两个月未曾这般靠近。起初,她以为只是那夜荒唐留下的尴尬,让彼此都需要时间消化。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虽关怀不断,却始终不肯踏足淑华殿,这份刻意的疏远,渐渐在她心中发酵成另一种滋味,仿佛他在为那夜的“唐突”而赎罪,又或是……那夜的结合,反而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若换作寻常夫妻,洞房花烛该是琴瑟和鸣的开端,让彼此更紧密地融为一体。可于他们,却因她脑中那片空白的迷雾,因那并非全然清醒下的结合,反倒打破了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
亲近未曾带来更深的接纳,反而似在提醒他们之间横亘着多少未明之事、未定之心。如今,两人虽名义上仍是世间最尊贵的夫妻,同处一座宫城,却仿佛站在了同一艘飘摇小船的两端,一个在船头迎风,一个在船尾默立。
船未倾覆,但那微妙失衡带来的晃动与不安,却真实地存在着。前方龙辇上的李真,似有所感,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挺直。
他并非没有察觉身后那隔着纱幕的注视,只是心中情绪翻涌,难以言表。他怕的,从来不是面对现在的吴瑢,而是惧怕有朝一日,当她记忆全然复苏,看清自己从何处来、背负着何使命时,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他知道她近来的查探,那些零星的指令背后,隐约指向一个身份特殊的“前朝内侍”,很可能便是她梦中呓语的“义父”。线索琐碎,进展缓慢,仿佛她自己也在迷雾中摸索、拼凑。
他不知道她究竟查到了多少,更害怕当答案完全揭晓时,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甚至……站到他的对立面。
他早已确定自己的心意,那份喜欢早已在日夜相伴中沉淀为深爱。可正是这份爱,让他愈发恐惧面对她可能的选择。
因为一旦她做出选择,身为帝王,无论心中如何撕裂,他都必须在私情与社稷之间,做出最符合大局的、或许也是最无情的决断。
两架御辇相隔数丈,她在凤辇中,他在龙辇上,一同朝着城外别院缓缓而行。今日,他们将共同出席专为此次恩科赶考的天下学子所设的“鹿鸣宴”。
此举既为彰显朝廷对人才的重视,亦是年轻皇帝展示胸襟、在士子心中播撒忠诚种子的良机。